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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次诊脉•顾锦棠登场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一,午后。

      拂衣正在秋爽斋的耳房里叠衣裳,竹门外传来常婆子的声音:“苏拂衣,大少爷让你去正厅一趟,说有事。”

      她把叠到一半的衣裳搁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跟着常婆子往正厅走。路上常婆子边走边说:“大少爷从苏州请了个医女来,说是给少夫人调理身子的。今天刚到,大少爷让你过去认个脸,以后少夫人的脉案归她管。”

      拂衣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从苏州请的医女?血启之夜刚过一天,顾澜生就急急忙忙从苏州搬人来给柳昔音调理身子,这时间赶得也太巧了。

      正厅里,顾澜生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银指套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拂衣进门时第一眼先看见的是那人的个头——不矮,比常婆子高出一个头还多,身量在女子里头算是出挑的。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褙子,料子是苏州产的细绸,花纹素净,但做工讲究,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银线掐牙,比拂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比甲不知高了多少个档。头发梳成双鬟髻,两边的髻子上各簪一朵素白栀子花,花心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正侧着脸跟顾澜生说话,拂衣看见她的侧脸线条秀婉,颧骨不高,下颌收得圆润,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和那张秀婉的脸不太相称的锐利。右耳垂上挂着一枚银质小蛇耳坠,蛇身盘了两圈,蛇头朝下,嘴里衔着一颗极小的红珠,在日头里泛着一点暗红的光。手指细长,指尖干净,指甲修得短而圆,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药锄和银针磨出来的。

      “苏拂衣。”顾澜生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这是顾锦棠,我堂妹。从苏州请来的医女,以后少夫人的脉案归她管。锦棠,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拂衣,少夫人的贴身护侍。”

      顾锦棠转过身来,把拂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不快不慢,从拂衣洗得发白的比甲领口扫到腰间那根布绳上挂的铜钱和钥匙,又扫到她脚上那双鞋底磨薄了的旧布鞋,最后落回她脸上,在她眉尾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新来的护侍?”顾锦棠开口了,声音脆亮,苏州口音,尾音往上挑,跟拂衣的口音有七八分像,“手伸出来我看看。”

      拂衣愣了一下:“看手?”

      “我是医女。看手就是看脉。你伸不伸?”

      拂衣看了顾澜生一眼。顾澜生微微点了点头。拂衣把左手伸出去,搁在正厅的桌面上。顾锦棠走过来,右手三指搭在她寸关尺上,力道不轻不重,按下去的时候指尖微凉,但稳当,像是按惯了脉搏的人。她按了一息,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一息,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脉弦数而虚。最近是不是常头晕?”

      拂衣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半个月她割了五次血,钻了一回地道,爬了一回井,在水牢里蹚了一趟冰水,昨晚又跟九皇子对峙了半宿。头晕?她这几天站起来眼前发黑都快成日常了。“……最近是有点晕。”

      顾锦棠没追问她为什么晕,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她收回手,转向顾澜生:“堂兄,少夫人在哪?先看少夫人。”

      顾澜生站起来,带着顾锦棠往秋爽斋走。拂衣跟在后面,心里有点打鼓——顾锦棠方才按她脉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把胳膊抽回来。这人的指力跟秦霜序握刀的手有得一比,按在寸关尺上像三颗小铁钉。

      到了秋爽斋,顾澜生推开门先进去了,在床边站定。柳昔音靠着床头坐着,面蜡剥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针孔还排着行,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皮半睁着,能看见人。顾锦棠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一只旧布囊搁在案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卷着的脉枕,垫在柳昔音手腕下面。

      她三指搭上去,按了一息。

      拂衣站在床尾,看见顾锦棠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锦棠按了第二息,换了位置,又按了一息。然后她松开手,把柳昔音的手腕放回被面上,面无表情地把脉枕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跟方才诊拂衣时一模一样。

      “少夫人脉象沉迟,似久病寒凝。”顾锦棠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味药的药性,“但还有些奇怪的阻滞,我摸不出来。”

      拂衣在心里接了一句:你摸不出来就对了,那是傀儡毒和血引混着的脉。

      顾锦棠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听见了她心里那句话似的:“你平时给少夫人喂什么药?”

      “牵丝露。三滴银匙,每天酉时喂。”拂衣把《养护百则》上的话搬出来。

      “牵丝露的方子呢?”

      “在案上。常嬷嬷收着。”

      顾锦棠站起来走到案边,把《养护百则》和药盒翻了一遍,又把那只青瓷小瓶拿起来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搁回去了。然后她在案边坐下来,从旧布囊里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墨迹未干就翻页。

      写了一半,笔尖没墨了。她把笔杆在砚台上蹭了两下,砚台里干得裂了纹。顾锦棠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拂衣站在床尾的那只袖口上,伸手把拂衣的袖子拽过来,笔尖直接蹭了上去。

      “借点墨。”

      拂衣看着自己袖口上被蹭出来的一道黑印子,那件本来就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比甲,袖口上多了一道墨痕。“这可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

      顾锦棠头都没抬,笔尖继续在纸面上走:“你不是月薪一两了吗,再买。”

      “一两银子在永陵能买半件。”拂衣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抖了抖,“我这件比甲从苏州穿到永陵,穿了一个月了,就这一件换得开的。”

      顾锦棠把方子写完了,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一个月就一件换得开的衣裳?”

      “两件。还有一件在晾着。”

      顾锦棠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她:“这方子你先拿着。安神定志的,你比我更需要。”她站起来,把旧布囊收好,往门口走,走到顾澜生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但拂衣站在床尾离得不远,听见了。

      “堂兄,少夫人的脉象……不像病,倒像被什么药长期压着。你到底在瞒什么?”

      顾澜生站在门口,银指套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你只管调理。”

      顾锦棠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推开门走了。月白色的褙子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消失在夹道里。

      拂衣从床尾走到床头,把柳昔音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她一边掖一边嘟囔:“这位顾医女,看着秀秀气气的,手劲比石敢当还大。我胳膊差点被她按出淤青来。”

      柳昔音的眼皮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

      “您还笑?她方才问我头晕不晕,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这半个月割了五回血。”拂衣把帐子放下来,走到案边把顾锦棠留下的那张方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安神定志的方子,茯苓、远志、酸枣仁,都是常见药。她把方子折好塞进袖子里,跟那些信笺、玉佩、旧帕子放在一起。

      顾锦棠方才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少夫人的脉象不像病,倒像被什么药长期压着。你到底在瞒什么?”这个从苏州来的堂妹,看着秀婉,手里一根银针一个脉枕,三指按下去就摸出了不对。她不知道傀儡毒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被药长期压着”是什么样。

      拂衣在脚踏上坐下来,对着帐子里的柳昔音低声说了一句:“姨,这位顾医女,我瞧着比顾少爷还难对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一次诊脉•顾锦棠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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