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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入地宫 三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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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丑时。
永陵城睡得最沉的时辰,拂衣从顾府后门溜了出来。
她今晚换了一身短打扮——常婆子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灰布短褐,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了,免得钻进机关缝里被挂住。腰间布绳上挂了秦霜序给的旧铜钥匙、沈鹤鸣包袱里那枚东厂铜令牌、一只小荷包装着御棘汁药瓶和迷魂香解药丸,背后背了一只旧布包袱,里面是柳昔音画的八重机关图、沈鹤鸣的地宫地图、一把小满送的旧剪子、一截铜丝、一根石敢当打的细铁撬,还有半块王婶昨天蒸的枣泥糕——她怕自己半路上饿。
出门之前她在秋爽斋的帐子前面站了一息,对着柳昔音说了句:“姨,我去钻地洞了。您那八张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我要是在里头走岔了道,您明早醒了别怪我。”柳昔音没回应,面蜡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泛着瓷白的光。
府衙后院离顾府两条街,拂衣贴着墙根的阴影走了一刻钟,路上遇见一只野猫冲她呲了呲牙,她低声骂了句“别叫,我也是贼”,猫扭着屁股走了。
后院古井在后院墙根底下,井口盖着一块半人高的铁板,铁板边缘压着三块石头。拂衣把石头搬开,把铁板挪了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井里是干的。井壁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往下大约两丈深,井底铺着一层碎石。她踩在碎石上,按柳昔音说的往井壁摸——第三块砖。她数到第三块,用手掌贴住砖面,往左拧了三圈。砖面跟着她的掌心转了半圈,然后井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一道暗门从右侧弹开半尺宽。
暗门后面是一条砖砌的甬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拂衣侧身挤进去,走了二十来步,甬道宽了一点,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铁门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铁棘,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尖端朝外,在黑暗中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第一重。铁棘门。”拂衣把包袱解下来,摸出御棘汁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往两只手掌上各倒了一小汪,搓匀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上了铁棘丛。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铁棘的尖端碰到药汁,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往旁边弯了弯,给她让出一条掌宽的缝隙来。她双手交替着往门里探,铁棘在她掌心的药汁前面一根一根往两边缩,缩出一条能容人钻过去的洞。她侧身挤进去的时候,屁股后面一根铁棘缩得慢了半拍,在她裤腿上划了一道口子,没伤着肉。
“第一重,过。”拂衣拍了拍手上的药汁残渍,把裤腿上的破口拢了拢,“姨您这方子还挺管用。”
第二重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四壁上挂着八盏长明灯,灯焰是幽绿色的,燃的是某种掺了药的油。拂衣一闻那股甜腻的烟味就知道是毒气。她把解药丸含了一颗在舌头底下,又摸出湿帕捂住了口鼻,屏住呼吸往里走。她数着数:一息、两息、三息……走到石室中央的时候她眼前开始发黑,肺里的气憋到了头,太阳穴突突跳着,脚底下像踩了棉花。她咬着牙继续走,走到对面墙根的时候数到了二十八,身后石室的绿焰还在烧着,她一头扎进对面的甬道里,扯掉湿帕大口喘气,喘了七八口才把眼前那片黑压压的东西从视野里赶出去。
“第二重,过。”她蹲在地上顺了顺气,从包袱里摸出枣泥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毒气室——我要是早知道当保姆要学憋气,在苏州码头上跟那些潜水捞货的船工学两招了。”
第三重是落石阵。拂衣对着沈鹤鸣的地图看了半天,又对着柳昔音画的“青白青白青”比了比,然后抬脚踩上第一块青砖,再踩白砖、再踩青砖、再踩白砖、再踩青砖。她每踩一步,头顶的碎石就哗啦啦掉几颗,落在她肩膀上,像有人从房梁上往下撒豆子。走到第六步的时候她脚下一犹豫——青白青白青,后面那块应该是白。她左脚悬在半空停了两息,忽然想起柳昔音画第八重的时候在旁边标注了“七步一转”——“转”是转身不是转圈?她不确定。但她咬了咬牙,把左脚踩在了白砖上。头顶的碎石停了一瞬,然后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她耳边擦过去,砸在她脚边的白砖上弹开了。她没踩错。
“第三重,过。”她拍了拍头上的灰,往前走。
第四重是水牢暗道。拂衣站在暗道入口那个黑漆漆的水面前面,对着水面发了三息的呆。永陵三月的井水冰得她手指头刚伸进去就缩回来了。“我要是早知道当保姆还要学泅水——”她把包袱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水没到胸口。冰得她整个人打了一个哆嗦,牙关咯咯响了两声。她顶着包袱在暗道里蹚了二十来步,水从胸口降到腰、从腰降到膝盖、从膝盖降到脚踝,最后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把包袱放下来检查了一遍——枣泥糕没湿。行,值了。
“第四重,过。”她拧了拧衣摆上的水,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要是早知道当保姆还要学冬泳,我就在苏州饿死也不来永陵……”
第五重,傀儡护卫。两个真人傀儡挡在通道中间,一左一右,蜡白覆面,手里各攥着一柄短刀。拂衣走近了才发现这两个傀儡的眼睛是半睁着的,瞳孔里有极细的丝线反光——是被人用金丝控着的。她割破食指挤了一滴血,往两个傀儡的额头上各抹了一下。那滴血渗进蜡层的瞬间,两个傀儡的动作顿了一拍,攥着短刀的手松了松,往两边各退了半步,让出了通道中间的路。
“第五重,过。”拂衣从它们中间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听见左边那个傀儡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线。她没回头,但心里记下了。
第六重,金丝阵。通道里横七竖八地拉着几十根细如发丝的丝线,绷得紧紧的,月光从墙缝漏进来照在丝线上,泛着冷冽的刃光。拂衣从包袱里摸出小满送的那把旧剪子,蹲下来一根一根地剪。剪到第十根的时候她嘴里开始嘟囔:“小满这把剪子还挺快——她要是知道我拿她的剪子剪金丝,估计得跟我要‘工具磨损费’。”她一边嘟囔一边剪,剪了半个时辰,把最后一根丝线剪断了,剪子尖上崩了一个小豁口。
“第六重,过。”她看着剪子上的豁口心疼了一息,“回去得让石敢当给我磨磨。”
第七重,迷魂香室。她一推开门就闻见了那股甜腻的烟味,比第二重的毒气更浓、更腻。她赶紧从荷包里摸出沈鹤鸣给的迷魂香解药丸,含了一颗在舌下。药丸入口极苦,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但那股苦味压住了甜腻的烟味。她捂着鼻子穿过石室,走到对面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小堆东西——低头一看,是几根干枯的骨头,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她没细看,加快步子走出去了。
“第七重,过。”她跨出石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骨头,“沈总管这解药丸要是再苦一点,我宁可晕在里头。”
第八重,回音迷宫。拂衣一进去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墙壁反复弹回来,四面八方都是鞋底敲在青砖上的声音。她按柳昔音教的法子,闭着眼数自己的脚步声——七步一转。她数到七转了一次,又数到七又转了一次,转了三回,在第四回转的时候左脚踩到了一块活动的地砖,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撞得她“嗷”了一声。但她睁开眼的时候,前面就是出口——一道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第八重,过。”她站在窄门前面,把包袱重新系好,把剪子别回腰里,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来都来了,不救爹出去我不甘心。”
她推开了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