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小满被捕 三 ...


  •   三月十九,午时。

      拂衣揣着那本画了八重机关图的《解傀试方录》从秋爽斋出来,打算先去柴房找小满,把昨晚从柳昔音那儿拿到的机关图分一半出去——她寻思着让石敢当照着那些图案敲几样破机关用的小铁器,铁棘门的药汁得找个铜管装,毒气室的湿帕得提前浸好药水,落石阵那边得备一根长竹竿探砖。这些都是小满和石敢当比她在行的事。

      她穿过夹道往后厨房方向走,走到月洞门边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厨房院子的门开着,但门口站了两个穿青布直裰的人,腰间挎着刀,肩背绷得笔直,不是顾府的家丁。拂衣在顾府待了半个月,认得府里每一个家丁的衣裳料子和站姿——这两个人的站法不对。家丁等人时会靠着墙、拄着扫帚、跟路过的丫鬟搭两句闲话,这两个人的背绷得像两根钉在门框上的门闩。

      拂衣在月洞门旁边停了脚,把自己塞进墙根的阴影里,探头往里看。

      厨房院子的格局她记得清清楚楚:北面三间灶房,南面靠墙堆着柴垛,东边一口水井。此刻灶房的门敞着,水蒸气从门里往外涌,但蒸汽底下没有平时那种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也没有小满扯着嗓子唱小调的声音。王婶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脸白得像她围裙上的面粉。那两个青布直裰的人一个守在厨房门口,另一个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着南面的柴垛方向。

      拂衣顺着那个人的面朝方向看过去——柴垛旁边,小满站在那儿。她今天没系围裙,粗布短衣的袖口卷着,手里攥着一把烧火用的铁钳,指节发白。她的圆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嘴角平抿着,缺了半块的左耳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肉粉色,耳廓上的旧疤被照得清清楚楚。

      小满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佝偻背,灰褐短褐,左手攥着那根旱烟杆。沈鹤鸣站在柴垛前面,背对着拂衣这个方向,脊背绷得比平时直了一些,像一根被临时掰直的旧弓。

      院子中央那个青布直裰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长安官话的口音:“赵小满,白莲教信鸽,传信三年,暗线联络人七名。东厂查实,通敌之罪,押往府衙候审。”

      拂衣的后背贴着月洞门旁边的墙,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本册子。通敌之罪。押往府衙。她昨晚把小满的信送给了秦霜序,秦霜序说“三日内把人撤走”。这才过了一晚,东厂的人就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去馄饨摊找老刘头,还没来得及跟小满商量怎么撤,东厂的人就堵在了厨房院子里。

      沈鹤鸣开口了:“东厂拿人,可有凭令?”

      那个青布直裰的人从腰间摸出一面小铜牌,举在手里晃了一下。铜牌在日光里反了一瞬光,拂衣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沈鹤鸣看了之后没有再追问,只是攥着旱烟杆的手指收紧了。他袖子底下那根银针——拂衣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针尖,平时他总是把这截银针藏得很紧,今天露出来了。

      小满转过头,看见了月洞门旁边墙根底下的拂衣。她的目光和拂衣对上,只有一瞬。然后她的嘴动了动,没有出声,只做了两个口型。

      “信送到了?”

      拂衣点了点头。

      小满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了,但拂衣看见了。然后小满转回头去,面对着那个青布直裰的人,把手里那把铁钳往柴垛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了,嗓门还是平时那个亮堂调子:“行,我跟你们走。等我一下——沈总管!”她转过头冲着沈鹤鸣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响,像是平时喊“锅铲掉了”或者“王婶你屁股上溅油了”的那种调门,“我灶上还熬着一锅粥呢!你帮我看一下火,别让它糊了!”

      沈鹤鸣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拂衣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他的肩膀绷了一息,然后慢慢松回去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旱烟杆在手里攥紧了,点了一下头。

      “带走。”青布直裰的人一挥手,守在厨房门口的那个走上前来,伸手要架小满的胳膊。

      拂衣从月洞门后面冲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墙根底下跑到院子中央的,脚比脑子快了一步。“你们抓她干什么?”她挡在小满前面,两只手张开,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大,“她就是个烧火丫头!烧火丫头犯什么法了?”

      青布直裰的人皱了皱眉,伸手把她往旁边拨:“白莲教信鸽赵小满,通敌之罪,押往府衙。闲人让开。”

      拂衣被拨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稳住了又站回来:“什么白莲教?什么信鸽?她天天蹲在灶台前面烧火!你们看看她的手——”她扭头指着小满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炭灰和面粉印子,指尖上那块昨天烫的圆疤还红着,“这是一双烧火的手!你管烧火的手叫‘通敌’?”

      青布直裰的人不耐烦了,侧身让另一个同伴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小满架住了。小满没有挣,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架住的胳膊,然后抬起头来,冲着拂衣笑了一下,圆脸上那个笑带细碎白牙,跟平时偷了王婶酱肘子之后的笑一模一样。“拂衣,”她说,声音亮堂堂的,“你别喊了,再喊他们把你也抓走。”

      拂衣没听她的。她追着被架走的小满往院门口跑了两步,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冲着那两个青布直裰的背影喊了一句:“她灶上还有一锅红烧肉呢!那肉是给少夫人做的!你们抓人归抓人,肉总得有人看着吧?”

      那个青布直裰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就少夫人也抓。”

      拂衣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被自己那句话蠢哭了——给少夫人做的肉,那就连少夫人一起抓。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小满在被架出院子之前回过头来看了她最后一眼。这次没有笑,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缺了半块的左耳在正午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一小弯旧月亮。她的嘴动了动,又做了一个口型。

      “粥。”

      然后她被架出了院子。拂衣站在厨房院子的门槛边上,看着那两个青布直裰的背影夹着小满往正院方向走,粗布短衣的衣角在风里晃了两下,拐过月洞门,不见了。

      拂衣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扭头朝院子里看——沈鹤鸣还站在柴垛前面。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拦,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院门的方向,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旧木桩。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根常年藏在袖口里的银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针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攥着旱烟杆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拂衣走回院子里,站到他旁边。她低头看了看那根落在地上的银针,弯腰捡起来,递到他面前。“沈总管,”她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满方才经过你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沈鹤鸣的手指在旱烟杆上攥紧了。

      “她说——‘爹,粥别煮糊了’。”拂衣把那根银针塞进他手心里,针尖抵着他的虎口,“她叫你了。”

      沈鹤鸣的手在银针上攥了一下。他的脸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老农脸,但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拂衣看见他下颌骨收紧了,法令纹往嘴角的方向压了压。他攥着银针站了两息,然后慢慢蹲下去,把旱烟杆搁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就是抖。

      拂衣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拍他的背,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蹲着,看着厨房门口那只被王婶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砂锅——小满熬的那锅粥,确实还煨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王婶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脸还白着,看看沈鹤鸣又看看拂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拂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只砂锅端下来,搁在灶台边上,拿了只碗盛了一碗出来。她端着碗走到沈鹤鸣旁边,把碗递过去。“沈总管,粥没糊。”

      沈鹤鸣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红。他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稠白的米粥,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小时候也这么喊。”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尾音压得很低,“她在灶台前面够不着锅,就喊‘爹,粥别煮糊了’——我那时候在铁匠铺里打铁,听见她喊就跑过来端锅。”

      拂衣把另一碗粥端到自己手里,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柴垛前面,一人端一碗粥,谁也没说话。正午的日头晒在院子里,柴垛的影子被晒短了一截,厨房门口的水蒸气还在往外涌,但灶房里没有小满的小调声了。

      “沈总管,”拂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在地上,“我今晚得去找秦三娘。小满那封信送出去了,但东厂抓人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秦三娘那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撤。”

      沈鹤鸣把碗搁下来,站起来,把旱烟杆从地上捡起来,别回腰间。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平平淡淡的样子,只是眼眶还红着。“你今晚去找秦霜序的时候,”他说,声音已经稳回来了,“让她从东边走,别走西边那条巷子。东厂今天来了至少六个人,城西那边肯定也布了眼线。”

      拂衣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总管,小满被押去府衙之后——她会被关在哪儿?”

      沈鹤鸣沉默了一息。“府衙地牢,东侧第三间。和你爹那间隔了两道墙。”

      拂衣的眉毛动了一下。小满被关进府衙地牢,跟她爹隔了两道墙。她今晚本来就要去找秦霜序说地宫的事,现在又多了一条——小满也在同一座地牢里。两件事搅在一起了。

      “那今晚上,”拂衣看着沈鹤鸣,“我找秦三娘说完地宫的事,顺道去看看小满。”

      沈鹤鸣看着她,那双眼眶还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把旱烟杆塞进嘴里叼着,往院门外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小满被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