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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姐妹相认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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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早晨的日头比昨天又暖了一分。梅子雨歇了三天,永陵城里的湿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晒干,秋爽斋院子里的青石板从深灰变成了浅灰,砖缝里的青苔也收起了那层滑腻的水光,干巴巴地贴在砖面上,像是被晒蔫了的旧绒布。
拂衣把柳昔音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着床头坐稳了,然后拿那把银梳——顾澜生留在案上的那把,他忘了带走,拂衣也没还——给柳昔音梳头。她梳头的动作笨手笨脚的,不像顾澜生那样从发顶到发梢一气呵成,她梳三下就要停下来把卡住的发丝解开,嘴里还得念叨着:“少夫人您这头发比我命都长……不对,比我工钱值钱多了。我要是梳断一根,大少爷不会又让我赔吧?”
柳昔音靠坐在床头,面蜡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瓷光,眼睛半睁着,瞳孔像两潭静水,看不出是在听还是没在听。但拂衣这两天摸出了规律——只要她在说话,柳昔音的睫毛就会偶尔动一下,有时候动得频繁些,有时候慢些,像是在用眼皮的眨动给她的话打分。
“我跟您说,昨天可吓死我了。”拂衣把柳昔音一缕打结的发尾解开来,银梳从发根往下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个顾大少爷,昨天堵在院门口问我话,问得那叫一个细。我说我去药铺给您抓药,他问我谁让我去的;我说常嬷嬷提过一嘴,他问我怎么知道每七天一趟;我说掌柜说方子该换了,他问我掌柜还说什么了。我答一句他追一句,跟审贼似的。”
她停下来,把梳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最后他来了一句‘苏拂衣,你爹没教过你,撒谎的时候左眉尾那颗痣会跳?’——您听听这话,我当时差点伸手去捂脸。我爹教过我这个吗?我爹教过我认药、认字、认密码,可没教过我怎么管自己眉毛跳不跳啊!”
柳昔音的睫毛在眼睑上飞快地颤了两下。
拂衣看见了,嘴角一弯,笑着把银梳搁下来:“您也在笑话我?您也觉得我眉毛会跳?行吧,连您都看出来了,那我以后撒谎是不是得先拿膏药把左边眉毛糊上?”
柳昔音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一下。拂衣现在已经能分辨出不同节奏的含义了——单叩一下是“是”,连续快叩是“不是”或“急”,长短组合是密码简码。这一下是“是”。
“好啊,您也欺负我。”拂衣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没停,把柳昔音那缕梳顺了的长发绾了个松松的髻,用顾澜生留下的那根素银簪别住了。“您说我这眉毛跳的毛病能治吗?我总不能跟顾大少爷说‘您下回看见我眉毛跳就当没看见’吧?”
她说完这句话,柳昔音的右手从被面上抬了起来。指节微微弯曲,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划了几下——拂衣现在已经学会了看她在空气中写字的笔画顺序,虽然还不是很熟练,但简单的字能认出来了。
“你——像——你——娘——”
拂衣手里的银梳停在半空。
“你认识我娘?”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嗓子紧了一下。
柳昔音的食指在空气里缓缓往下移,笔画比方才更慢、更重,像是在用每一笔的力气把一句话从身体深处拖出来。
“她——是——我——姐——姐——”
拂衣的手垂了下来,银梳从指间滑落,磕在脚踏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去了。她没有去捡。她跪在床前的脚踏上,两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僵在半跪的姿势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昔音那张蜡白的脸。
“你是我娘的妹妹。”她把这几个字从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咬碎了的干枣,又硬又涩,“所以你不是我姑姑——你是我姨?”
柳昔音的右眼,缓缓眨了一下。是。
拂衣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半跪变成了全坐——坐在脚踏上,后背靠着床沿,两腿伸直了摊在青砖地上,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她张着嘴,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出来,又闭上了。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翻了一遍账:娘姓沈,闺名沈佩,苏州吴县水巷人。娘有个姐姐——她只知道娘有个姐姐,但娘从来没说过那个姐姐叫什么、去了哪里、长什么样。娘只说“你有一个姑姑”,拂衣那时候以为娘说的是爹那边的姐妹,因为“姑姑”通常是爹的姐妹。但娘说的是“你有一个姑姑”——她用的是苏州土话里的“姑姑”,在吴县方言里,姑姑和姨都能叫“姑姑”,不分父系母系。
拂衣忽然想起娘在苏州老宅最后一夜跟她说的话:“拂衣你要记住,你有一个姑姑。她走的时候你太小了,但你以后会见到她的。”她当时问“姑姑去哪了”,娘说“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等她好了她会回来的”。拂衣那会儿才五岁,以为“好了”是病好了的意思。现在她才明白——娘说的是“等她好了”,不是“等她回来了”。“好了”是解毒。是解傀儡毒。
柳昔音是她的姨。她娘的姐姐。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直系血亲——除了她爹之外——此刻就躺在她三步之外的床上,面覆白蜡,不能言语,靠着她割血喂药来维持那一线清醒。
拂衣把脸埋进手掌里,半天没说话。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把整个人放在筛子上过了一遍,筛掉了一层硬壳,底下是软的、热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东西。
“那我娘——”拂衣的声音从掌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水汽,“她怎么会嫁给我爹的?你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之后,她怎么活下来的?她后来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问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比她预想的更沉。
柳昔音的右手在被面上摸索着,指尖颤抖着往拂衣的方向伸过去。拂衣看见了,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柳昔音的指尖是温的,带着一层极薄的蜡质触感,但底下的骨节和皮肉都是真的,指腹上有细密的老茧,是常年握刻刀、握银针、握丝线留下的旧痕。
柳昔音把拂衣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下去。一笔。一停。一笔。一停。每写完一个字,她都要歇上两三息。拂衣安静地等着,掌心里那根颤抖的手指每划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收紧一分。
“她——为——护——我——死——”
六个字。拂衣把每个字都看清了。
她没有哭。她在那一瞬间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她娘死在苏州老宅的床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把半张床单都染透了。她一直以为娘是“病死的”——娘自己也这么说,说“娘病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后来她长大了,从叔父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出娘死得不正常,但她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现在柳昔音告诉她——她娘是为护她死的。
“护你?”拂衣的声音提了一个调,“你是我姨,我娘是你妹妹,她护你是应该的。可她到底护了你什么?是什么人要害你?”
柳昔音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像是想说话但嗓子堵住了。她放弃了这个尝试,重新在拂衣掌心里写。这次写得比方才更慢,但笔画更用力,指甲尖几乎要把拂衣的掌纹刮出白痕来。
“东——厂——要——抓——我——你——娘——替——我——挡——箭——”
拂衣看着那行字一个一个落在自己掌心里。东厂要抓柳昔音。她娘替柳昔音挡了一箭。她娘死了。柳昔音活下来了——活下来之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所以那支箭本来是冲你去的。”拂衣的声音平得可怕,像是被人拿砂纸把上面的情绪全部打磨掉了,底下露出木头的本色,“我娘替你挨了那一下,然后你……你后来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被东厂抓住了?”
柳昔音的食指写了两个字:“不——是——”
然后她歇了很久。久到拂衣以为她不写了。但那只手又抬起来,一笔一画地往拂衣掌心里续:“我——自——愿——的——”
拂衣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自愿的?你自愿变成——这个?”她指着柳昔音面覆白蜡的脸,指尖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柳昔音继续写:“苏——明——远——说——牵——丝——毒——可——以——骗——东——厂——我——装——死——”
拂衣把这一长串字连起来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她爹让柳昔音服傀儡毒假装死了。东厂的人看见一个“死”了的柳昔音——或者说看见一个变成傀儡的柳昔音——就不再追她。她爹用这种方式保住了柳昔音的命,但代价是她从那时起就成了一个面覆白蜡、不能言语、靠人伺候的“少夫人”。
“所以您在我爹的方子里躺了十二年,”拂衣闭着眼说,“我娘替您挡了箭,我爹把您变成了这样。您家这关系——”她睁开眼,哭笑不得地看着柳昔音,“比我娘炒的那锅糖炒栗子还难掰扯。”
柳昔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拂衣看见了,觉得那个弧度像是在笑,虽然蜡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您先别笑。”拂衣把她的手握紧了,“您告诉我——我娘替您挡箭的时候,您在哪儿?您看见她中箭了?”
柳昔音的食指写了一个字:“是。”
“您看见她倒下去了?”
“是。”
“她跟您说什么了吗?”
柳昔音的手在拂衣掌心里停了很久。然后她的食指重新动起来,一笔一画地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一笔都像是从她骨头里刮出来的。
“她——说——拂——衣——才——五——岁——你——要——让——她——长——大——”
拂衣的眼泪是这时候掉下来的。没有预兆,没有酝酿。她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两行泪就顺着鼻翼滑下来了,一滴砸在柳昔音的手背上,一滴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往下淌,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跟您说了这个。”拂衣的声音湿漉漉的,又带着笑,“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个——‘拂衣你要长大’。合着她跟谁都说这一句。她是不是跟巷子口的猫也说过‘你要长大’?”
她哭着哭着就笑了,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口里,闷声笑了一阵,又抬起头来,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娘是牵丝阁的。我爹是牵丝阁的。我姨也是牵丝阁的。”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家是不是除了我以外全员都是牵丝阁的?”
柳昔音的指节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短、短、长。拂衣听出来了——这是“不是”的意思。
“我不是?”拂衣指着自己的鼻子,“您说我不是牵丝阁的?”
柳昔音又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像是怕拂衣认不出来。
“是。”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字。
“现。”
然后又画了一个字。
“在。”
拂衣愣了半天,把这三个字拼在一起念了一遍:“是……现在?我现在是了?”她的声音往上挑了一个八度,“我现在是牵丝阁的了?我什么时候成的?谁给我封的?我怎么不知道?”
柳昔音的手指在拂衣掌心里写了一个极小的字:“血。”
拂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层还带着柳昔音体温的湿痕,又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上那天扎出来的针眼,还没完全长好,留着一小点暗红色的痂。
“就因为我给您喂了血?”她把手收回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个针眼,“我以为喂血是治病,原来还附带入门的?”
她坐在脚踏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额头,把脸埋在掌心里闷声说了一句:“我不想当!我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保姆——每天扫扫地、喂喂药、被鹅追、被总管扣工钱。这个要求过分吗?”
柳昔音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拂衣感觉到她的手指又够过来,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极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的那种重量。
拂衣把手从脸上拿开,红着眼眶看着柳昔音。那张蜡白的脸安静地对着她,眼睛半阖着,嘴角那道微不可见的弧度还挂着,像是这个人花了十二年的力气把自己封在壳里,终于在今天用尽了最后一点存货,把壳敲开了一条缝,让里面的光透出来了一线。
“行吧。”拂衣擦了把脸,把柳昔音的手握好了放回被面上,又把滑到床底下的银梳捡起来搁回案上,“牵丝阁就牵丝阁。但先说好——我这个‘阁员’不白干。每月工钱涨不涨?”
柳昔音的右眼眨了眨。拂衣不知道那个眨眼是“涨”还是“想得美”。
但她觉得,是“想得美”的可能性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