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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大梦一场(下) 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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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耳垂上的银钩缀着那颗红珠子,珠子比她想象的重,坠得那一片薄薄的皮肉往下扯,像挂了露水的花瓣不堪重负。
翠翠偏了偏头,红珠子就跟着晃,晃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扫过她颈侧,在黑暗中漫舞着。
不要嫁人、不要嫁人、要成为作家,要到大城市去,不要像书里的翠翠一样一直等待……
翠翠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绝望地在内心说着。
“我一定是一名作家。”
她说。
成为作家就会被看到了,会有人注视她,会有人爱她,世界就应该看到她才对,不要再忍耐了,要甩开湿漉漉的裤脚,甩开湿漉漉的雨,要穿上干干净净的鞋子,堂堂正正地走向大城市。
“好想被看到。”
她说。
只要足够努力,赚足够多的钱,就可以不用嫁人,爸爸的病也会好。
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超越天才——
不行。
翠翠的作家梦,碎了个彻彻底底。
退稿信很多了,一床都装不下,像人家出殡撒的纸钱。
翠翠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文笔尚可”四个字排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朝她笑,笑得客客气气,笑得拒人千里。
她伸手去抓,纸边割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圆滚滚的,在“继续努力”的“努”字上洇开一小朵红梅。
她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铁盒,盖子扣上,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脸朝上,笑得没心没肺。
翠翠就这样把盒子塞回床底,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此再没打开过。
年后祝平安又回来了。
翠翠远远看见他在村口和人说话,他人瘦了一圈,眉目倒更分明了,像一幅画搁久了,颜色褪掉一层,底下那层线条反倒露出来,利利落落的。
他看见翠翠,笑着招了招手。
翠翠慢慢走过去,鞋底在泥路上踩出一个个圆圆的印子。
祝平安笑着和她打招呼,就如同往年一样,和她讲着城里的趣闻,讲着那些新鲜事,讲着有个很厉害的新人作家出了本书,他很喜欢,下次会带给翠翠看。
可——可翠翠什么也听不到了。
就如同一年前在雨里跳舞的时候一样,一切都变得好远好远,像是梦一样。她只看到祝平安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翠翠仰起头,忽然说:“祝平安,你娶我吧。”
祝平安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笑凝了一瞬,又化开,化得比刚才还大些,像是要用笑把这句话盖住似的。
“翠翠……?”他说,“你在说什么呢!你才多大!”
“我已经十八了!”翠翠几乎要哭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为什么还是有泪水涌出来?
“不对不对!”他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年龄的问题。
祝平安郑重而严肃地开口说着:“翠翠,我城里有人了。”
翠翠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他说的“有人了”,大概就跟她那些退稿信一样,客气而又真挚……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婶婶在屋里听见了,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依旧又长又细,从门缝里钻出来,依旧在翠翠脖子上绕了一圈,凉飕飕的。
后来就定了隔壁村杀猪的那家。
叫周福生,人倒是长得不坏,浓眉大眼的,一笑两个酒窝,比镇上许多后生都体面。
翠翠头一回见他是在集上,他正帮人家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咔嚓一声脆断,肉沫子溅到围裙上,他也不擦,拿手背一蹭,冲翠翠咧嘴笑。
翠翠看见他围裙底下露出的裤脚,沾着泥点子,干的又湿了,湿的又干了,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心里叹了口气,想:雨镇没有一双干净的鞋子。
这么一想,竟觉得他亲了些。
婚事办得潦草。
两床新被子,一对红枕头,枕头套上绣着鸳鸯,有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翠翠坐在新房里,把那耳坠摘下来,搁在手心里看。
红珠子在烛光底下转了个圈,那道暗纹跟着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珠子像只眼睛,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心慌,便拿帕子裹了,塞进抽屉最里头。
做完这些她又摸了摸自己早已长好的伤口。
翠翠叹了口气。
她的老公待她不坏,不打不骂,发了工钱也肯给她些零花,只是爱喝酒,喝多了就爱说话——“等明年开春,我就下山去城里包个摊位!”
翠翠听着,她心里想:明年开春。
她从前写小说的时候也老写“明年开春”——好像开春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好像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好像任何问题都会在春天得到解决。
第二年腊月里,翠翠生了个儿子。
接生婆把孩子裹在旧棉袄里递给她,她低头一看,那孩子皱巴巴一张脸,像颗风干了的枣。
周福生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袋,又装一袋,忽然说:“等娃大点……我就下山,我真的要下山!”
翠翠没理他,拿指尖去碰孩子的嘴,那张小嘴一下含住了,吧嗒吧嗒嘬起来。
她心口一抽一抽地胀,又酸又满,吃了梅子一样。
春天雨水多,家里的衣裳总是干不了,晾在屋檐底下,滴一滴,滴一滴,把石头阶沿滴出一排小凹坑。
这天周福生下山帮人杀猪去了,婆婆让她把被单子背到山上去洗,说山溪水很清,这样能把洗得透亮。
翠翠背着木盆上山,一手牵着儿子——她儿子非常地粘她,到哪里都要跟着她,不然就大哭起来,而翠翠最见不得人落泪了。
由山路上湿滑滑的,青苔从石缝里冒出来,绿得发黑。
她到了地方就开始洗衣服,就和她之前的日子里做的一模一样,这可比写作简单多了。翠翠在内心冷笑着,她的儿子蹲在旁边玩蜗牛,忽然叫了一声“妈妈”。
翠翠这时候正好洗完了,顺势就站起来,抬头去看——
脚底一滑。
那一跤摔得极重,她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石阶棱角上,闷闷的一声“咚”,一阶台阶,两阶台阶……她滚到了最后一阶,在寺庙前,她发出闷哼,她的身体脆弱地呻吟着,闷闷的,就像是婶婶在寺庙里磕头磕到最实的那一下……
儿子吓哭了,他的哭声又尖又细,和她的身躯一齐从山路上滚下去,被雨雾裹着,送出去老远。
翠翠没听见,因为这时候她已经跌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她坐在一间大屋子里,四面墙都是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有人给她递茶,有人请她签名,有个穿西装的女孩子举着话筒问她:“翠翠女士,请问您是怎么走上作家之路的?”
她笑一笑,正要开口,发现自己脚上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鞋面白得发光,一点泥星子也没有。
她高兴坏了,站起来给大家看,所有人都鼓掌,掌声哗啦哗啦的,她高兴得不得了,又低头去看鞋,鞋面上忽然爬出一只蝴蝶,黑的,翅膀上带金点儿,两根触须一颤一颤的。
她想赶它走,手抬起来,却拍在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上。
翠翠醒了。
她只感觉脸上好痒啊,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痒,像无数根小舌头在舔她的脸颊。
她伸手去摸,指头碰到一片窸窸窣窣的软,还带着鳞粉的涩。
啊,是一群蝴蝶!多么美丽,多么可爱的蝴蝶,就如同春天一样,生机勃勃,一切都要可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的!
翠翠的心莫名地又激动了起来,蝴蝶受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群,从她脸上散开,又舍不得走远,在半空中兜了两个圈子,有几只又落回她额角和下巴上,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翠翠这时候才觉出疼来,右脸颊火辣辣地跳,她的手再摸上去,却在触摸前退缩了,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咽了咽唾液。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摸了上去。
一片坑坑洼洼的湿。
骨头都好像露出来了,黏糊糊的,混着雨水和血水,淌进领口里。
原来刚才蝴蝶是在吃她。
翠翠躺在庙前的石阶上,后脑勺枕着那块磕出闷响的棱角。
她偏过头,看见庙门口的石狮子,狮子的耳朵眼里长了一簇野草,雨珠子顺着草叶滴下来,滴在她儿子脸上,孩子哭得打嗝,还在伸手够她。
恍惚间,她又看见婶婶从前坐的那方蒲团还在老地方搁着,褪色褪得发白,边上磨出了毛,雨把它打得透湿,服服帖帖地贴在地上,像一张哭皱了的脸。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婶婶的声音忽然在耳朵眼里响起来,低低的,被雨声托着,浮在香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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