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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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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枯草与旧缰绳
雪落了一夜。
清晨推开观测站木门的时候，寒气率先裹住人。陈砚缩了缩脖子，踩着薄薄一层积雪走到院子里，白色百叶箱的顶檐积了一层松软的雪，风向杆上的风向标结了细冰，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滞涩的吱呀声。
他拿出记录本，照例开始今日的观测。
气温，零下二度。湿度，七十八。风向，西北风。
笔尖落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和往日没有区别。只是他视线时不时飘向山下那片草甸。
昨夜的雪很轻，没有把枯黄牧草彻底掩埋，褐黄色的草尖刺破白雪，一片一片，在苍茫山野里铺展出去，一直延伸到远处层叠的灰蓝色山影里。
往日这个时辰，草甸上会有马蹄轻踏的声响，会有苏晚低低呼唤马驹的声音。
今天安安静静。
只有风，穿过山谷，穿过光秃秃的灌木，在旷野来回游荡。
陈砚做完晨间观测，锁好观测仪器的柜门，沿着小路往草坡走。积雪沾在帆布鞋鞋底，踩上去沙沙轻响。他走到他们从前常常坐着等日落的那块大石头旁边。
石头上落了雪，边缘还留着一点浅浅压痕，是从前两个人并排倚靠时磨出来的轮廓。
石头旁边的枯草堆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截旧缰绳。
是苏晚的。棕褐色牛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绳身上还有几处浅浅咬痕，是那匹她最常牵的棕马闲来无事啃出来的。
陈砚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缰绳。牛皮浸了雪水，冰凉潮湿。
想来是她临走那日太过仓促，收拾行李的时候，不小心落在了这里。
他把缰绳捡起来，掸掉上面的碎雪。绳身带着长久被手掌摩挲出来的温润痕迹，那是无数个黄昏，她牵着马，一遍一遍握过的地方。
他没有把它丢掉。
回到观测站，他找出一块干净粗布，把缰绳擦干，小心折好，放进书桌最里面那个木盒子里。盒子里本来只放着他备用的钢笔、旧的气象图纸，现在，多了这一截缰绳。
这是她留在这片草甸上，唯一一样东西。
接下来几日，雪时落时停，时大时小。
高原的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候上午晴空万里，阳光把雪面照得晃眼，到了午后，云层骤然合拢，风雪又洋洋洒洒落下来。陈砚照常记录数据，熟悉这片山区每一条气流的走向。
山下村落里的人偶尔上山，捡柴火，或是检查围栏。
有个牧家阿婆路过观测站，看见他独自站在坡上望着远山，停下来和他搭话。
“还在等那个养马的小姑娘？”阿婆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语速慢悠悠的，“她家是游牧的，居无定所，这次迁去几百公里外的河谷，很远很远，路不好走，以后不会回来了。”
陈砚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小姑娘临走之前，来这边草甸找过一次马，在石头那里站了好久，只是没上来找你。”阿婆叹口气，“大人的决定，小孩子做不得主。”
这句话像一阵细雪，轻轻落在心上，凉丝丝的，不尖锐，却久久散不开。
原来她不是毫无留恋地离开。
她来过这里。
她知道，初雪快要来了，知道他们之间那个雪落告白的约定。
可她什么都没能留下，只能悄悄站在草坡远处看一眼，跟着家人踏上远行的路。
阿婆背着柴火慢慢走远，山风重新包围他。
陈砚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山路顺着河谷蜿蜒，消失在山的褶皱之后，那就是苏晚离开的方向。他不知道她此刻走到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沿途的雪，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在瓦恰的这片草甸上，和一个看天气的少年定下的约定。
他没有办法去找她。
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知道一个模糊的河谷地名，在辽阔的高原之上，如同大海捞针。
日子慢慢滑进深冬。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清晨的水槽会结一层厚冰。观测站的小屋烧着煤炉，炉膛里的炭块安静地燃着，橘红色火光跳动，把小屋烘出一点微弱暖意。
漫长冬夜里，没有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陈砚会翻开厚厚的观测日志，一页一页往前翻。日志本上，从他刚来的第一天开始，密密麻麻记满数据。在很多页页脚的角落，藏着小小的、浅浅画上去的雪花。
每一朵雪花，都代表着那时候的期待。
他把脸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望向外面漆黑的旷野。夜色里，远山融进黑暗，只能看见雪面淡淡的微光。
那句藏了许久的告白，那天已经对着风说出去了。
风往远山去，可风不会捎回信件。
往后很多个落雪的夜晚，他常常会坐在火炉边，把那截牛皮缰绳拿出来，放在掌心慢慢摩挲。
他开始学着辨认更深邃的云层，读懂更复杂的气旋。他渐渐熟悉这片山野所有的脾气，知道什么样的云会带来暴雪，什么样的风只会掠过山头，不会落雪。
只是每一次云层堆积、气温骤降，初雪将至的时候，心底还是会悄悄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期待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期待风带来一点远方的消息，或许只是，心底那个少年人的念头，还没有跟着第一场落雪一起熄灭。
深冬的风永不停歇，一遍一遍穿过百叶箱，穿过空荡草甸，穿过重重远山。
它带走了告白，却没有带回归人。
（第二章完）
下一章开春，冰雪消融，草甸返青，马群重新回到这片草场，只是再也没有苏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