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红月》IngridWAY

7、先活下来 沈映薇不顾

　　房间静了下来，凌朔先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清醒：“不行。”

　　沈映薇走到床边：“我只给你一点。”

　　“我说不行。”

　　“药剂模拟出来的活人状态不会改变我的血。脉源有点乱，仍然比这些有用。”

　　凌朔盯着她：“出去。”

　　这一次，他说的显然是沈映薇。她没有生气，只看着他仍在发抖的手：“你连杯子都拿不住。”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让凌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沈映薇立刻后悔了，她本可以说得更柔和些，可他们刚刚才隔着一扇门结束争执，她还没有习惯如何在这个男人面前收起锋利。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放低声音，“先活下来，之后你再赶我。”

　　“沈映薇。”

　　这是重逢以后，他第一次叫出她完整的名字，声音很轻，里面没有方才将她扔出门时的冷硬，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坚持。

　　沈映薇静了片刻：“我知道你不愿意。”

　　她从顾闻舟手中接过刚才盛放人造血的玻璃杯，确认杯中已经空了，才用指甲划开手腕。伤口很细，鲜血却立刻涌了出来，玫瑰与焚香的气味被另一种温热浓郁的气息压下去，凌朔身体里的两股力量也同时躁动起来。

　　沈映薇没有立即靠近他，只让血流进杯中，等了几秒，才递给顾闻舟：“你来。”这样至少可以给凌朔保留一点选择的余地。

　　顾闻舟接过杯子，凌朔紧闭着唇，没有配合。鲜血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身体却已经先于意志作出反应，黑色细线沿颈侧浮现，呼吸也明显深了几分。

　　“凌朔。”顾闻舟低声说，“先喝。”

　　凌朔没有睁眼，只试着含住杯沿，嘴唇却因失力无法完全闭合。顾闻舟只倾入很少一点，他的吞咽便停在喉间，鲜血随即从唇角溢了出来。

　　沈映薇拿回杯子放到一旁，重新划开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

　　“顾闻舟，扶住他。”

　　凌朔听见这句话，艰难地偏开头，动作幅度很小，仍清楚地表达着拒绝。

　　沈映薇坐到床边，让他靠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将流血的手腕贴到他唇边。凌朔的肩背瞬间绷紧，想抬手推开她，手指却只在她的衣袖上轻轻擦过，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等你有力气以后再跟我算账。”她轻声说，“现在喝。”

　　第一滴血落入口中时，凌朔仍没有吞咽；第二滴沿着舌尖滑下去，他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随后，求生的本能彻底越过了他的意志。

　　他的唇贴紧伤口，吞咽依旧迟缓，却一次比一次清晰。沈映薇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拂过腕间，扣在他后颈的手不由得收紧。顾闻舟站在床边，看见凌朔颈侧的黑色细线逐渐退去，暗红纹路却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直到接近肩头才慢慢停住。

　　“够了。”顾闻舟提醒。

　　沈映薇想移开手，凌朔原本垂落的右手忽然抬起，五指虚弱地扣住她的手腕。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力量，她却停住了。

　　凌朔仍闭着眼，眉间紧蹙，像是在抵抗什么。身体需要她的血，手指便本能地将她留下；清醒的那一部分却无法接受自己正在做的事，两种意志与体内的两道脉流一样，在他身上互相撕扯。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边。沈映薇最初以为自己弄疼了他，立刻放缓了手腕的角度：“疼？”

　　凌朔没有回答，第二滴眼泪无声地落下，她忽然明白过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九十几年前，她刚被转化，第一次真正感到饥饿时，也是凌朔这样抱着她，将自己的手腕送到她唇边。她那时只顾着害怕，咬得太重，还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很久才消退的伤痕，凌朔一声没吭，只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告诉她不要怕。

　　如今他们的位置颠倒过来。

　　他已经虚弱得无法拒绝，却仍然为这份需要感到羞耻。沈映薇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揭穿那两滴眼泪，只是将他抱稳，让他慢慢喝到吞咽恢复，再一点点移开手腕。

　　凌朔的手指仍搭在她腕间，直到伤口开始自行闭合，他才像忽然恢复意识一般松开手，将脸偏向另一侧。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沈映薇胸腔里那颗虚假的心仍在跳，过分快，也过分响亮。

　　“闻舟，等血送到，再让他喝一些。”她把凌朔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他现在只靠人造血不够。”

　　凌朔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力气反驳，只在听见“闻舟”两个字时，缓慢地睁开眼睛。

　　沈映薇离开了几十年，却仍然自然地叫出了这个名字。顾闻舟显然也听见了，挑了挑眉，忍住没有在此刻追问。

　　活血进入身体以后，凌朔的体温终于停止反复，紊乱的循环重新运转，皮肤下纠缠的纹路也渐渐变淡；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剧烈的寒颤，他的肩背骤然绷紧，冷汗很快浸透衬衫，呼吸也变得凌乱。

　　沈映薇用毛巾擦去他额角的汗，又摸了摸已经湿透的衣领：“得把衣服换掉。”

　　凌朔睁开眼，似乎想说自己来，右手才抬起一点，便在半空无力地停住。

　　顾闻舟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睡衣，放到床边：“我帮你。”

　　凌朔没有应声，沈映薇看见他把脸转向另一侧，便主动退到门外，替他们合上房门，没有用过去的亲密替自己争取留下的资格。

　　几分钟后，顾闻舟打开门。凌朔已经换好睡衣，靠在重新垫高的枕头上，湿发散落在额前，神情仍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倦意。

　　沈映薇走回床边，替他把翻折的衣领轻轻理平，凌朔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低声说：“对不起。”

　　“你以前也照顾过我。”

　　她扣好最后一颗松开的纽扣，便向后退开，没有要求他回应，也没有借这句话将他们重新拉回从前。凌朔望着她，眼底那层竭力维持的冷意终于出现一道裂缝。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顾闻舟隔着门说：“血送到了。医生想再看一次数据。”

　　沈映薇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接过密封箱。顾闻舟朝床上看了一眼，确认凌朔已经换过衣服，才走进来。

　　后续送来的活血没有沈映薇的血见效快，却足够维持身体。凌朔喝下小半袋，精神渐渐稳定，医生远程检查了体温与纹路变化，仍无法解释暗红色脉息的来源，只要求他们在天亮前持续观察。

　　通讯结束以后，凌朔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已经清醒。

　　“以后不要再给我血。”这是他情况稳定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映薇正在收拾用过的容器，闻言抬起眼：“好。”

　　凌朔似乎没有料到她又答应得这样干脆。

　　“下次你昏过去，我先问你，”她补了一句，“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

　　顾闻舟低头掩住嘴角。

　　凌朔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可以走了。”

　　沈映薇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久前，她被他亲手扔出这套公寓，如今他连坐起身都需要旁人搀扶，仍然没有改变这个决定。

　　她没有争辩，只将密封箱交给顾闻舟：“剩下的每隔两个小时给他一些。别一次喂太多。”

　　顾闻舟没接：“你真走？”

　　“他让我走。”

　　“他刚才还让我们都出去。”顾闻舟看向床上的人，“你听他的，今晚我们已经在门外站两回了。”

　　凌朔睁开眼：“顾闻舟。”

　　“叫全名也没用。”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短暂相撞，沈映薇没有插话。凌朔越过顾闻舟看向她，眼神里仍有戒备，也有病后无法完全遮住的疲惫。

　　她忽然不再知道自己今晚那点得意从何而来。

　　她以洛安婷的身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失神、追下石阶，又闯进他的家，读他的日记；她曾以为自己掌握着重逢的节奏，可以在他所有的防线之间从容进退。

　　此刻她才看清，自己每向前一步，都踩在一个已经支撑太久的人身上。沈映薇将手袋放回椅子上：“我不走，至少等天亮。”

　　凌朔的眉心重新蹙起。

　　“你可以继续生气。”她说，“我坐外面，不碰你的东西，也不进书房。”

　　“不需要。”

　　顾闻舟没好气地说：“你先把今晚熬过去。真想赶人，明早自己起来赶。”

　　凌朔没有力气再与他争执，只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右手却仍压在被面上，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沈映薇坐到床边的单人椅里，没有靠近，只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看着他。

　　夜色压在遮光玻璃外，苏州河两岸的灯火被挡得严严实实。公寓里安静得仿佛与城市隔绝，只剩监测设备偶尔发出的轻响。

　　顾闻舟走到客厅，重新拿出那枚发热的金属饰物。

　　凌朔的情况稳定以后，它表面的暗红光芒本该随之熄灭，此刻，那道光却比方才更加清晰。原本模糊的羽翼纹路已经完全展开，每一根羽枝都像被细小的火焰勾亮。

　　顾闻舟用拇指擦过表面，金属忽然震动了一下；卧室里，沈映薇手腕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也随之灼热起来。

　　她抬起头。

　　顾闻舟站在门口，掌心托着那枚陪伴自己多年的旧物，暗红色羽翼在两人注视下缓慢收拢，最终凝成一枚从未出现过的纹章。

　　“你见过这个吗？”他问。

　　沈映薇看了很久，轻轻摇头。

　　床上的凌朔仍在沉睡。暗红色纹路已经从他的手腕上退去，最后一点微光却隔着皮肤，与顾闻舟掌心的纹章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