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红月》IngridWAY

5、无人接听 沈映薇看穿

　　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近来身体里的异动、几次无故失效的结界，还有网络里出现的一些陌生询问，都曾引起过他的警觉，可他没有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更不知道有人正沿着某些线索寻找自己。

　　他只能装作早有准备。

　　他不愿让沈映薇发现，几十年过去，自己依然只是靠经验在经营自己的小网络；也不愿让她因为这场警告继续留在危险里。

　　沈映薇观察着他的神情：“我听见的消息转过好几次，已经很零碎。有人正在打听一个长期生活在上海的人。对方提到，那个人来历不明，身上可能带着某种很古老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凌朔没有追问，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继续。”

　　“没有更多了。”

　　“那你得到的版本确实不完整。”

　　这句话说得像一句判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映薇看了他片刻：“你的人已经查清楚了？”

　　“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凌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处理。”

　　他回答得很稳。

　　越稳，沈映薇越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熟悉凌朔真正有把握时的样子,那时他会给出清晰的判断，也会迅速安排下一步。眼下，他只在强调自己知道，却没有说出任何具体内容。

　　沈映薇没有拆穿。

　　“那就当我白跑一趟。”

　　“谢谢。”

　　“只有谢谢？”

　　“你还想要什么？”

　　沈映薇没有回答，她最初确实只想提醒他。可她站在书房里，看着凌朔用平静掩住所有情绪时，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急着离开。

　　“你不想知道我这些年去了哪里？”

　　凌朔握住桌沿的手缓缓松开：“与你今天说的事情无关。”

　　“也不想问我为什么要用洛安婷的身份见你？”

　　“不需要。”

　　“那你想问什么？”

　　凌朔沉默了。

　　胸口藏着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在承认，他依然在意她。于是他一个也没有问。

　　“提醒已经送到，”凌朔说，“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打开书房门。

　　沈映薇没有动：“你还在生气。”

　　“没有。”

　　“你从前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凌朔侧过脸看她：“不要表现得好像你仍然了解我。”

　　沈映薇唇边刚刚浮起的笑意又淡了下去：“我没有觉得这几十年什么都没发生。”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只离开了一个下午。”凌朔的声音很轻，“你用一张假身份回到我的学校，坐在我旁边听别人开玩笑，拿以前的暗号试探我。现在又闯进我的家，翻我的日记。”

　　他看着她：“你到底想看什么？”

　　沈映薇没有立即回答。

　　她最初只是想看看凌朔过得怎样，确认那些危险的传闻是否与他有关。后来在石阶上看见他的反应，她忽然起了试探的念头。

　　她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也想知道自己在他身上还剩下多少影响。如今答案已经摆在面前，她却没有预想中的胜利感。

　　“我只是想看看你。”她低声说。

　　“现在看完了。”

　　“凌朔。”

　　“出去。”

　　“我还没有说完。”

　　“我已经听够了。”

　　沈映薇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到书桌后，重新坐进他的椅子里。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准备长谈的姿态。

　　“我要是不走呢？”

　　凌朔看着她：“起来。”

　　“不要。”

　　“沈映薇。”

　　她微微扬眉：“你把我扔出去试试。”

　　凌朔走到她面前。

　　沈映薇原以为他会继续讲道理，或者用结界将她送出公寓。她甚至准备好了下一句激怒他的玩笑。

　　凌朔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侧，直接将她从椅子里拎了起来。

　　沈映薇的双脚短暂离开地面，整个人僵了一下：“凌朔！”

　　“是你让我试的。”

　　他将她放稳，却没有松手，半抱半拎地把她带出书房。

　　沈映薇完全有能力挣脱，只需稍微用力，她便能从他手中离开。可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找了自己几十年的人，在重逢后的第一个晚上真的会亲手把她扔出去。

　　这种荒谬感令她一时忘了反抗。

　　经过客厅时，她终于回过神：“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大？”

　　凌朔没有回答。

　　“我专程回来提醒你，你就这么对我？”

　　“我已经道过谢。”

　　“你那也叫道谢？”

　　凌朔将她带到玄关，拉开大门。夜间的走廊灯应声亮起。

　　沈映薇抓住门框：“我今晚没地方住。”

　　“交换生宿舍。”

　　“我不喜欢。”

　　“酒店。”

　　“证件不方便。”

　　凌朔看着她：“你伪造了一段从出生延续到二十四岁的完整人生，会没有能住酒店的证件？”

　　沈映薇被堵得停了一下。

　　凌朔趁她分神，将她连同扶在门框上的手一起移到门外，随即关上房门。

　　锁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沈映薇站在走廊里，双手空空，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几秒后，门又突然打开。

　　浅色风衣和手袋迎面飞来。

　　沈映薇下意识抬手接住，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内：“你来真的？”

　　“慢走。”

　　凌朔再次关门。

　　沈映薇立即伸出一只脚，鞋尖抵住门板：“我说的危险是真的。”

　　“我知道。”

　　“你根本没有——”

　　“洛小姐。”

　　凌朔隔着逐渐缩窄的门缝看着她。他的神情依旧冷静，扶着门沿的手指却绷得很紧。

　　“滚。”

　　沈映薇没有收脚，只抱紧怀里的风衣与手袋：“你真的舍得？”

　　凌朔眼中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答，只垂下眼，用鞋尖抵住她的鞋面，毫不客气地向外一拨。

　　沈映薇后退半步。

　　房门在她面前猛然关上。

　　锁舌第二次落下。

　　沈映薇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动。

　　她原本以为凌朔即使生气，也不会真的将她关在外面。从前无论吵得多凶，他都没有让她独自在夜里离开过。

　　她抬手敲了两下：“凌朔。”

　　里面没有回应。

　　“我说的危险是真的。”

　　公寓里依旧安静。

　　沈映薇把风衣搭在手臂上，低声道：“脾气比以前还大。”

　　她抱着风衣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按下电梯键。等待的十几秒里，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再传出声音。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在门扇合拢以前，最后看了一眼凌朔紧闭的房门。

　　凌朔仍站在门后。

　　他听着电梯下降，直到属于沈映薇的气息彻底离开这一层，才慢慢松开抵住房门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将她从椅子里拎起来，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凌朔靠着门板，闭了闭眼。他原以为，只要把沈映薇赶走，今晚的一切便能重新回到可以控制的范围。日记已经回到暗格，结界正在闭合，她也离开了。

　　房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却没有。

　　胸口深处的疼痛骤然加剧。

　　两股蛰伏已久的力量沿血脉同时苏醒。一股炽热，另一股阴冷，它们在同一具身体里彼此追逐、撕扯，像要从内部将他分开。

　　凌朔伸手扶住玄关柜，勉强向里走了几步。柜上的玻璃杯被他的手臂碰倒，沿着台面滚落，掉进地毯，没有碎裂。

　　他低头看见暗红色纹路从手腕内侧浮现。墨黑的细线紧随其后，缠绕着向上蔓延，很快消失在衬衫袖口。

　　过去几个月，他已经经历过数次类似的异动，每一次都被他压了下去。这一次，身体没有服从他的意志。

　　凌朔想起沈映薇刚才的警告。

　　她说，有人在寻找一个长期生活在上海、连自己来历都不清楚的人。他方才装得那么镇定，仿佛一切早在掌握之中。实际上，他连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都无法解释。

　　这个念头令胸口的疼痛更加尖锐。

　　凌朔沿着玄关柜缓慢坐下，手机仍握在掌心。他想联系顾闻舟，屏幕刚刚亮起，手臂便骤然失去力量。手机从指间滑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停在更前方。

　　凌朔伸出手，指尖离手机只差一点，视野却已经迅速暗了下去。意识沉没以前，他听见公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那道被沈映薇破开、尚未完全修复的旧式封印失去支撑，沿着墙体一寸寸熄灭。

　　沈映薇离开苏州河畔以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闻舟。”她先开口。

　　通话另一端安静了足足五秒。

　　“原来洛安婷真的是你。”

　　顾闻舟的语气里没有询问，他显然已经将那张照片、完整得过分的人类档案，以及凌朔突如其来的异常联系在了一起。

　　沈映薇轻轻笑了一声：“不然呢？”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一会儿。

　　“姑奶奶，你还知道回来？”

　　“叫得这么老。”

　　“你消失了几十年，还嫌别人把你叫老？”

　　“地址发给我。”

　　“你要来我家？”

　　“你也可以选择让我自己查......我被凌朔赶出来了......”

　　顾闻舟立刻收住了话。

　　几秒后，一条地址发进沈映薇的手机。

　　顾闻舟是她与凌朔共同认识的旧人。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关系几乎全被时间冲散，只有他始终留在凌朔身边，替他打听消息，也处理那些不能进入普通档案的麻烦。

　　沈映薇知道，只要顾闻舟还在，她就能从他那里了解凌朔如今的生活。

　　半小时后，她站在一幢经过翻修的老式公寓门外。

　　门锁已经提前打开。

　　沈映薇走上二楼。她刚来到门口，房门便从里面被拉开。顾闻舟穿着深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只杯子。看见门外的人，他脸上罕见地没有任何表情。

　　沈映薇倚在门框边：“怎么，不认识了？”

　　顾闻舟足足看了她十几秒，眼里的震惊才一点点变成真实的确认：“电话里听见声音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现在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顾闻舟打量着她，“祸害遗千年。”

　　沈映薇抬脚便要踹他。

　　顾闻舟笑着向后躲开，总算让出门口：“进来吧，姑奶奶。”

　　屋内比凌朔的公寓凌乱许多。桌上散着没有整理的文件，沙发搭着外套，墙边立着几个用途不明的金属箱。

　　沈映薇环顾一圈：“你这些年过得挺随便。”

　　“总比消失强。”

　　顾闻舟关上门，走到酒柜前取出另一只杯子：“喝什么？”

　　“都可以。”

　　“活人喝的，还是血族喝的？”

　　沈映薇在沙发上坐下：“你以前没这么贫。”

　　“跟凌朔学的。”

　　顾闻舟将酒杯递给她，在对面坐下，仍然不时看她一眼：“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凌朔亲手把你扔出门？”

　　“没做什么。”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很低。”

　　沈映薇喝了一口酒：“我只是进了他的书房。”

　　“他让你进去的？”

　　“我到的时候他不在。”

　　顾闻舟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呢？”

　　“看了几页日记。”

　　“他让你看的？”

　　沈映薇不说话了。

　　顾闻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靠进沙发，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活该。”

　　“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站在有道理的那边。”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正直？”

　　“以前也没人敢闯他家翻日记。”

　　顾闻舟越想越好笑，伸手去拿手机：“我得问问他。当时是什么心情，居然舍得把找了几十年的人亲手扔出去。”

　　“现在别打。”

　　“怎么，心疼了？”

　　“我只是怕他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那更要打。”

　　顾闻舟拨出电话。铃声一直持续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沈映薇问：“还在生气？”

　　“他可以不想理我。”顾闻舟重新拨了一次，“但他不会连续两次不接这个号码。”

　　第二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顾闻舟坐直身体。

　　就在这时，他胸前忽然透出一缕暗红色微光，那光芒隔着衣料闪烁了一下，顾闻舟的动作随之僵住。

　　他伸手从衣领里拉出一枚陈旧的金属饰物。它像一块护身牌，也像一片被折叠起来的羽毛，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有形状。

　　金属表面的温度正在迅速升高。

　　沈映薇看向那件旧物：“这是什么？”

　　“不知道。”顾闻舟低头盯着逐渐亮起的纹路，“我从有记忆起就带着它。后来发现它能和凌朔的气息产生感应，我就接进了紧急联络系统。”

　　几十年来，它只在凌朔主动召唤时轻微发热，从未自行亮起。

　　一道细长的纹路从金属表面浮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彼此交叠，逐渐组成一枚舒展开来的羽翼。光芒达到最亮时，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像某种联系正在迅速衰弱。

　　沈映薇脸上的神情变了。

　　刚才在书房里，凌朔曾经用手撑住桌沿。将她从椅子里拎起来以后，他的手臂也有一瞬间不正常地发僵。到了玄关，他始终扶着门边，呼吸似乎比平常更深。

　　她当时只顾着生气，也一直以为那些反应全都来自重逢后的情绪。

　　“他刚才脸色很白。”沈映薇说。

　　顾闻舟猛地抬头：“多白？”

　　“我以为是因为看见我。”

　　“他有没有扶东西？”

　　沈映薇没有立即回答。凌朔撑在桌面上的手重新出现在她眼前。指节发白，手臂绷紧，仿佛稍微松开便会失去支撑。

　　“有。”

　　顾闻舟已经抓起车钥匙。

　　沈映薇放下酒杯，快步跟上：“他最近一直这样？”

　　“他什么都不肯说。”

　　两人冲出公寓。

　　回程的车上，沈映薇始终没有开口。她想起凌朔那句“我已经知道了”。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

　　也许他方才所有的镇定，都只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能够处理，也为了尽快把她从危险里赶出去。

　　车停在苏州河畔。

　　两人几乎同时下车，穿过大堂。电梯抵达顶层时，沈映薇已经感觉到封印熄灭后残留的气息。

　　走廊里的灯逐盏亮起。

　　凌朔家的门仍然紧闭，门框上的暗纹却已经完全黯淡。

　　顾闻舟尝试紧急权限，门锁没有反应。

　　“退后。”沈映薇说。

　　她抬手按在门侧。刚刚闭合到一半的旧式封印在她掌下重新裂开。顾闻舟同时取出紧急钥匙，解除机械锁与电子锁之间的联动。

　　两股力量同时落下。

　　房门猛地向内弹开。

　　玄关灯随之亮起。

　　凌朔倒在几步之外，身体斜靠着玄关柜，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手机落在他伸手未能触及的地方，屏幕早已熄灭。暗红与墨黑两种纹路缠绕在手腕上，一直没入凌乱的袖口。

　　沈映薇站在门外。

　　几分钟前，正是这个人亲手把她扔出了这扇门。

　　如今他安静地倒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怀里的风衣滑落在地。

　　“凌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