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红月》IngridWAY

2、洛安婷 凌朔赴上城

　　博士生报到手续还差导师签字，凌朔正要去三楼见李教授。考博面试时两人已经见过，此后也通过几次邮件，但今天才算正式以师生身份见面。

　　他走上研究院正门最后一段台阶时，一个年轻女人正从里面出来。

　　午后的阳光越过屋檐，铺满整座门廊。两侧梧桐的影子落在宽阔的石阶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得不断晃动。有人抱着图纸匆匆向上，有人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在身后留下一阵短促的闭门声。

　　女人沿台阶中央向下走。

　　凌朔原本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只在两人即将相遇时向右让了一步，她也向同一侧避让，两个人同时停住。

　　女人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又改向另一边，凌朔也下意识挪了半步，再次挡在她面前。

　　“抱歉。”

　　她的声音落进午后的风里，凌朔没有动。阳光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黑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垂下一缕微卷的碎发。她的眉骨、眼睛、鼻梁，甚至说完“抱歉”后唇角尚未收回的弧度，都与一个人分毫不差。

　　沈映薇。

　　这个名字出现得毫无预兆，凌朔有一瞬间甚至不确定，它究竟来自记忆，还是刚刚有人在他耳边叫过。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他们之间只隔着一级台阶。凌朔听见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搏动，也闻到阳光晒暖衣料后散发出的淡淡气息。她的呼吸、体温，以及颈侧皮肤下清晰流动的血液，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她是人类，一个大活人。

　　身后的玻璃门再次打开，几个学生说笑着走出来。女人侧身让开他们，也借此绕过凌朔，继续向下走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她的衣袖轻轻碰到凌朔的手背，温度一触即逝。凌朔站在原地，身后的脚步沿石阶一级级远去。

　　一下，两下。

　　她的心跳混入校园里无数道鲜活的声响，逐渐变得难以分辨。

　　凌朔忽然回头，石阶下方人来人往，骑车的学生从广场穿过，抱着纸箱的快递员停在树荫下核对地址，几名游客站在研究院门前仰头拍摄外墙。

　　那个女人正在走向梧桐道，浅色风衣从人群之间一闪而过。

　　凌朔转身追了下去，文件夹散开里面的纸张滑出一角。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只沿着她消失的方向穿过人群。

　　梧桐道两侧停着自行车，树影被风吹得细碎。前方几名学生并肩走过，短暂挡住视线。凌朔绕开他们时，浅色风衣已经不见了。

　　他继续向前。

　　道路在图书馆前分成三个方向，左侧通向教学楼，右侧通向校门，正前方是一片正在修缮的旧建筑。每一条路上都有人，却没有刚才那个女人。

　　凌朔停在人群中央，周围的声音一层层涌来。车铃，脚步，谈笑，树叶，还有无数颗心脏隔着不同距离跳动。刚才那一道心跳已经消失在其中，再也无法单独辨认。

　　他很久没有这样追过一个人了，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沈映薇，久到那个名字突然重回意识时，竟显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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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李教授。凌朔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七分钟。他没有接电话，只转身走回研究院。

　　那栋红砖建筑仍立在梧桐树后，门前的石阶被阳光照得发白。几分钟前的相遇短暂得像一场错觉，只有文件夹边缘被他捏出的折痕证明它曾经发生。

　　凌朔重新走上台阶，经过刚才停住的位置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凌朔敲门进去时，对方正坐在电脑后修改一份项目申请。听见声音，李教授立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凌朔，终于等到你正式来报到了。”

　　他起身绕过书桌，主动与凌朔握手。

　　“面试以后，我一直担心你会临时改主意。你那份研究计划，院里还有两位老师惦记着，想把你拉去他们的项目组。”

　　“让您久等了。”

　　“没有。正式报到第一天，手续多很正常。”

　　李教授说完，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过你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我还以为以你的习惯，至少会提前十分钟到。”

　　“抱歉，路上耽搁了。”

　　凌朔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呼吸比平日略深。他把被捏出折痕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李教授招呼他坐下，又亲自倒了杯茶。

　　面试时，他便对凌朔印象很深。这个年轻人的履历挑不出问题，研究计划写得克制，真正让人记住的是答辩时的表现。面对三位教授连续追问，他从未急于证明自己，却能准确指出一份保护方案中被忽略的历史层次。

　　语气始终礼貌，结论却没有半点退让。

　　“你的研究方向，院里已经通过了。”李教授将一份表格转向他，“上海近代建筑保护中的文化记忆层叠与隐喻重构。题目不小，往后还可以继续收窄。”

　　“好，我会根据前期资料调整。”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笑起来。

　　“今天倒比面试时谦虚。”

　　凌朔也笑了笑。

　　“现在您是导师。”

　　李教授摇摇头，接过他带来的材料，逐页确认，在最后一栏签下名字。

　　办公室的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百叶帘之间钻进来，掀动桌边一份没有装订的学生资料。最上面那张纸被吹得向后翻了一半，露出右上角的证件照。

　　凌朔原本已经移开视线，下一秒却重新看了过去。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正对镜头，黑发披在肩后，神情平静，唇边带着很淡的笑，就是刚才在石阶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

　　凌朔走近桌边，照片下方印着姓名。

　　洛安婷，Anting Row。二十四岁，加州出生，现为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生。

　　李教授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见他在照片上停留得有些久。

　　“怎么，”他笑着问，“看上人家了？”

　　凌朔似乎没料到导师会这样问，眼神短暂地顿了一下。

　　随后，他垂下眼，唇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

　　“您别取笑我。”

　　“刚才不是说路上耽搁了吗？”

　　“在楼下见过。”凌朔说，“觉得有些眼熟。”

　　“难怪。”

　　李教授把资料拿起来，递给他。凌朔接过时没有反驳，只低头看向照片，方才那点笑意很快淡了下去，眉间却仍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掩住的困惑。

　　照片比石阶上的匆匆一眼更加清晰，纸面将她的五官压成一幅静止影像，反而比真人更像记忆中的人。

　　“洛安婷，宾夕法尼亚大学来的交换研究生。”李教授说，“她做近代上海建筑史，具体方向是近代上海公寓建筑与都市生活，重点研究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Art Deco风格的跨文化传播。”

　　凌朔翻过第一页。

　　“所以她来上海，是为了查本地档案和建筑实物？”

　　“对。报刊和图纸可以数字化，街区尺度、材料和实际使用情况，隔着电脑看不明白。”

　　李教授抽出洛安婷的研究计划，指给他看。

　　“你的方向偏理论，研究近代建筑保护中的文化记忆层叠，她做得更具体，关注这些公寓最初怎么被使用、怎么进入都市生活。方向不同，放在一个项目里反而能互相补充。”

　　凌朔安静看完。

　　洛安婷的履历简洁而完整。本科主修建筑史与艺术史，参与过历史街区调查，也有地方档案馆和博物馆的实习经历。研究计划中列出了数处上海近代公寓，资料路径合理，问题也足够具体。

　　“写得怎么样？”李教授问。

　　“很完整。”

　　李教授略微扬眉。

　　面试时，凌朔面对几位教授都不曾轻易给出这样的肯定。

　　“看来印象不错。”

　　凌朔合上资料，双手递还给导师。

　　“只看过计划，还不能判断。”

　　语气谦逊，眼中却掠过一点很淡的自信。李教授看得出来，他不是不认可，只是不愿在见到本人以前轻易下结论。

　　“研究院中午有惯例聚餐。”李教授说，“博士新生、交换生和今年新进项目组的人都参加。就在学校南门那家餐厅，你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也一起来吧。”

　　邀请说得自然，也给他留下了拒绝的余地。

　　这是凌朔正式入学的第一天。新生与导师、项目组成员一起用餐，本就是正常的人际往来。

　　凌朔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谢谢老师邀请。”

　　李教授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爽快。

　　凌朔迎上他的目光，像是也知道自己答应得太快。他轻轻扶了一下眼镜，笑意重新回到唇边。

　　“第一天入学，总该给导师留个好印象。”

　　这句话将方才的异常轻轻带了过去。

　　李教授笑着把签好的材料交给他。

　　“你面试时留下的印象已经够深了，中午准时来就行。”

　　“这次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