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纾/他以爱意饲恶魂》泠沚遥

8、一刃惩奸，荒村泣血 难讨公道，

　　祁屿与灵纾二人压着为首的官兵径直前往巡捕司，巡捕司不过小小城郊官署，衙役听闻四殿下亲临，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奔入内堂通传。
　　片刻，身着八品官袍的司事沈砚快步迎出，年岁大约二旬上下，浑身布满混迹官场的世故气，眉眼却凛厉，一时间祁屿也没能摸透此人性情。他俯身垂首，躬身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下官沈砚，参见四殿下！殿下驾临敝司，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语气恭顺谦卑，全然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灵纾闻言低声道：“我在族中读过人族官场规制，以他八品司事的身份，想必无缘得见殿下。我们自书院出来衣袍简朴，你又藏起了龙纹玉佩，他却一口唤出你的身份，想来是有人早一步递了消息。”
　　祁屿负手立在阶前，淡漠开口：“你手下兵卒，今日在近郊村落仗势行凶，勾结器灵族私商倒卖淬灵铁材，更是当众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此事，你可知晓？”

　　“殿下息怒！”沈砚字字恳切，“下官万万不知下属竟如此胆大妄为！下官掌城郊巡查之职，日日谨遵法度，严束部下，严禁私通异族、欺压百姓！此番乱象，定是他们瞒着下官肆意作乱！”
　　后方被缚的兵卒本要争辩，沈砚眼角余光冷冷扫过去，那人猛地噤声，讪讪埋下了头。

　　灵纾立在祁屿身侧：“部下作乱，为官者管束不严，便是渎职。你一句不知情，便能搪塞所有人命、所有冤屈？”

　　眼前这位四殿下，虽是天家皇子，却是庶出无势，无母族依托、无实权傍身。而他背靠的是当朝嫡出大皇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根基稳固，权势滔天。区区庶皇子，又能奈他何？沈砚将心绪压了下去，语气愈发恭谨：“姑娘明鉴！下官素来恪守本分，一言一行皆谨遵太子殿下教诲，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最是体恤百姓，下官追随殿下行事，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此次下属僭越作乱，实属个人贪念作祟，与下官、与司署法度无关，更绝非太子殿下教化不周！四殿下放心，下官必定即刻彻查，从重惩处，给殿下、给百姓一个交代！”

　　祁屿眸底寒意渐深：“谨遵太子教诲？”他语调淡淡的嘲弄，“法度是朝堂法度，律法护的是天下苍生，你处处用太子压我，是觉得本殿没权利处置些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蛀虫吗？”

　　沈砚将姿态放得极低：“是下官愚钝！是下官管束不严！下官日后必定严加整肃，严惩蛀虫，换天下人一个清明！”

　　他这番话让人抓不住半分失礼的把柄。

　　灵纾蹙眉：“两族私通牟利、官吏借机害命，沈大人既说严查那便当场查验给我与殿下看！”

　　沈砚抬眼一看：“这位姑娘气宇不凡，又跟随在殿下身边，这般姿态倒不像传闻中的苏姑娘，您该不会是同于殿下书院修习的器灵圣女吧！殿下，器灵族圣女干扰我族官吏断案，传出去怕有损殿下和圣女声誉啊，圣女查器灵私贩一事，不禀了族中长老，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小小官吏啊。”
　　祁屿心知再对峙下去亦是无用，此人明面上恭顺听话，实则阴奉阳违，今日绝无可能从他手中讨到公道。
　　他淡淡抬眼：“圣女与我同门，两族修好，跟随本殿探查有何不可，倒是你处处推诿，就这么怕本殿当真查出些什么吗？”
　　“臣自是相信殿下的英明神武，只是朝堂制度，殿下还需拿到朝堂派发的任命书才能获监察使之职，只不过山高路远，殿下亦背负修习之责，不如这样，殿下先行回书院，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待殿下回朝之际亲手奉......”
　　话音未落，寒光斜掠，那官差惨叫着跪倒在地，一条手臂无力垂落，手筋已被挑断。
　　“你最好是。”祁屿沉着声调。
　　众人俱是一怔。
　　灵纾也怔住了，她还未见过祁屿这般凌冽狠绝的一面。
　　沈砚喉间发紧“殿下您......”
　　“怎么？沈司事是觉得本殿没有资格处置草菅人命、戕害百姓的歹人？”祁屿握剑，剑尖垂着血。
　　“殿下天潢贵胄，自然有资格，臣定不辜负殿下所托，定会为殿下查明案情。”沈砚躬身恭送。
　　祁屿不再多言，背过身擦去剑上血渍才转身带着灵纾离去。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方才满脸恭顺谦卑的沈砚，神色冷了下来。谄媚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阴鸷算计。
　　“做事不干净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还留在这世上”没等地上惨叫的官差辩驳，他的头颅便已被沈砚斩落在地。

　　他擦了擦手上血渍，冷冷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侧头对着身旁心腹道：“派人去禀了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另外散消息出去，就说人族四皇子与器灵圣女珠胎暗结，在器灵妖女的蛊惑之下斩杀了一名忠君爱国的朝廷官吏。还有，我们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事，也该到他们回礼的时候了......”

　　“祁屿……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边，裴景遥半坐在炉边的泥地上，将小女孩轻轻揽入怀中，手掌顺着她颤抖的后背缓缓轻拍。
　　“别怕，有我们在，没人能再伤你。”

　　小女孩埋在他衣襟里，肩头一抽一抽的。
　　灵珩指尖浮起一层温软的淡青灵力，缓缓送至男孩眉心。柔和的灵力漫入，压下他心底翻涌的滔天戾气，男孩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握着断铁的手慢慢松开。

　　男孩声音沙哑干涩：“恩人，我叫阿铮，妹妹叫阿铫。恩人，我......”

　　阿铫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小声重复：“我是阿铫，我是阿铫”

　　裴景遥望着怀中小姑娘满眼心疼：“你们放心，加害你们父母的恶人，不会就此逍遥法外，我们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说罢恶狠狠的看着捆在一旁的官兵。

　　昭野守在院门处，眸光一直沉沉望向远处山道，并未言语，但似乎心底亦泛起了丝丝动容。
　　远处村口围观的人群里，几名看似寻常的人骤然发难，向着周遭无辜百姓挥刀屠戮，哭嚎与惊叫声瞬间炸开。一个村民连滚带爬，朝着铁匠铺奔来，一路嘶喊：“杀人了！杀人了！”昭野挺身而上，将人横挡在院门之外，护住院内众人。

　　院内的众人闻声俱是一惊。阿铫吓得哭得更厉害，死死抱紧裴景遥，身子不停地发抖：“我怕，我怕。”

　　阿铮愣愣听着外面纷乱的惨叫，双目赤红，猛地就要向外冲。
　　“一定是那些官兵！抢夺不成，事情败露便要赶尽杀绝！”

　　裴景遥见状一把死死拉住他的后领，将少年拽回。被制住的官差扬声冷笑：“快放开我们！纵使你是裴家公子，也无权擅拘、厮杀朝廷官吏！识相便放了我们。到时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你裴家担得起吗？”

　　昭野抬手掷出石块精准堵在几人口中，只余下闷闷的呜咽。

　　裴景遥侧头看向昭野：“倒是开窍了，不过还是少了些果断。”他将手中的剑递给身侧的阿铮：“现在，机会给你，杀了他们，为你父母报仇。”
　　灵珩、昭野闻言目光骤然落在裴景遥身上，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
　　阿铮攥紧递来的剑，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盯着地上呜咽的几人，刀刃悬在半空，几番起落，终究还是迟迟没落下。
　　裴景遥淡淡开口：“你看，你还是下不了手。”
　　“带你妹妹先回屋内，不要回头。”

　　阿铮颤抖着转身，拉着阿铫快步回屋。
　　待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裴景遥目光冷落，抬手了结了地上那几名杂碎。
　　外头杀声未歇，浓烈的血腥气迎着风飘来，灵珩周身灵力微动，神色沉了下来：“大批人马逼近，气息极杂，人族术法、器灵法韵交织错乱，不似正规官兵，也绝非纯粹器灵修士。”

　　“走，立刻撤离。”裴景遥沉声决断。
　　阿铫死死贴在裴景遥怀中，小脸惨白，泪水止不住落，小声哽咽：“我怕……好多人死了……我怕。”

　　这片刻功夫，数名混杂装束的死士已然冲破村口，直扑铁匠铺。郊村灵气贫瘠，远不如山中灵脉充足，灵珩、昭野二人在此地力量大幅受制，术法施展滞涩，几番交手竟隐隐落入下风。唯有裴景遥不受桎梏，他反手抽出腰间双刃，身姿利落凌厉，刀光起落间，尽数拦下扑来的死士，招招稳、准、狠，替二人扛下大半攻势。
　　三人配合突围，不恋战、不纠缠，护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最终落脚于城郊裴家旁支别院。别院守门人见一行人带血奔来，本欲阻拦，可看见裴景遥抬手亮出的裴家嫡宗的玄玉令牌，瞬间躬身，慌忙引路。

　　隔绝了杀伐纷乱，几人紧绷的心绪才稍稍松弛。裴景遥转头看向身侧尚有余悸的阿铮，语气郑重：“我观你骨相凛然，天生适合修引元心法，可方才连仇人都不敢斩杀，你可是想读书入仕，护一方百姓？”

　　阿铮用力点头。

　　“既如此，“我写一封推荐信予你，去京城，持信寻我父亲。凭此信，裴家必助你求学，至于其他，便看你的本事了。”

　　阿铮攥紧信纸，认真恳求：“恩公，可否求您一件事。我前路凶险未知，能不能……让阿铫留在此处，安稳度日，不受乱世惊扰？”

　　话音刚落，阿铫猛地抬头，死死抱住哥哥的衣袖，哽咽凄厉：
　　“我不！我不要留在这里！”

　　她死死盯着阿铮：
　　“阿爹阿娘都没了，这世上我便只剩你一个亲人，阿兄，你不能不要我，不能不要我......”

　　阿铮看着妹妹通红的双眼，终是重重点头，将妹妹护在身侧。

　　裴景遥拍了拍阿铮的肩头：“放心，我裴家不会亏待你和你妹妹的。”局势落定，三人还要即刻动身，去寻祁屿与灵纾。
　　临行前，阿铫依依不舍，怯生生望着护了他们一路的众人。
　　裴景遥俯身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别怕，往后我们都会护着你们，待风波平定，定会给你们一个安稳公道。”
　　三人转身踏出裴家别院，身后，是劫后余生的小小希望，身前，是尚未终结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