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野》玉柔新

2、第 2 章 2

　　一夜暴雨冲刷，南城的秋意彻底沉了下来。

　　次日清晨雨停，天光清亮，空气里裹挟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阳光透过老旧居民楼的缝隙洒落，驱散了昨夜雨夜的寒凉，也照亮了小区斑驳的墙面与蜿蜒的石板路。

　　沈知泠醒得很早。

　　她租住的盛华老小区，是南城为数不多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精致的绿化，没有奢华的配套，嘈杂、老旧、充满市井烟火。

　　这是她刻意挑选的住处。

　　远离豪门圈层，远离沈家相关的一切人和事，没人知道她的身世，没人戴着有色眼镜评判她，只有最普通的邻里日常，安静、踏实，足够让她安心深耕学业。

　　这套两居室简单朴素，装修是最基础的简约风格，家具寥寥无几，干净得过分。偌大的空间里，没有半点生活气息，清冷空旷，和她从小到大住惯的豪华别墅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一切，是她靠自己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租下的，干干净净，不受任何人捆绑。

　　沈知泠洗漱完毕，简单吃了两片吐司，准备收拾东西前往学校实验室。

　　刚走到卫生间，她就发现了问题。

　　昨夜暴雨灌入老旧管道，卫生间的水龙头彻底失灵，拧开后水流细小紊乱，滴滴答答漏水不止，管道连接处还隐隐渗水，地面积了一小滩水渍。

　　不止如此，她试着打开客厅灯，灯管忽明忽暗，闪烁几下后彻底黑屏，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昏暗。

　　应该是线路受潮短路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知泠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衣食无忧，读书科研样样精通，却唯独不懂这些市井琐碎的维修活计。

　　小区物业拖沓懒散，尤其是老小区，非重大故障基本不会上门，打电话报修，大概率也是敷衍拖延，几天都未必有人来处理。

　　她翻看了一下业主群，里面杂乱的消息刷屏，没有任何便民维修的联系方式。思索片刻，她换了鞋，打算下楼碰碰运气。

　　盛华老小区正门两侧，都是一排临街小商铺，早餐店、便利店、理发店零星排布，是最鲜活的市井模样。

　　沈知泠记得小区进门左手边，有一家开了多年的五金店。

　　初秋的清晨阳光温和，早起的老人坐在楼下长椅晒太阳闲聊，路过的住户提着早餐，人声细碎温柔，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知泠顺着石板路往前走，清冷高挑的身形，在满是烟火的老小区里格外显眼。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素颜清丽，五官精致冷艳，自带疏离气质，和周遭的市井环境格格不入。

　　短短一段路，已经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她早已习惯旁人的注视，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那家五金店门口。

　　店面不大，门头简单朴素，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陆氏五金」。

　　店门敞开着，门口整齐摆放着水管、灯泡、螺丝、工具套装，分门别类摆放得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杂乱堆积的样子。

　　店内光线明亮，干净整洁，和普通脏乱嘈杂的五金店截然不同。

　　沈知泠走近，一眼就看见了店内的男人。

　　陆野没穿昨晚的代驾工装，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短袖，黑色长裤，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肌肉线条利落不夸张，是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匀称体态。

　　他正低头整理货架，动作熟练沉稳，指尖麻利地归类收纳各类小零件，神情专注认真。

　　晨光落在他利落的侧脸，冲淡了昨夜奔波的疲惫，眉眼干净深邃，褪去了雨夜的疏离，多了几分安稳的烟火气。

　　沈知泠脚步微顿。

　　没想到，昨夜雨夜送她回家的代驾司机，就是这家五金店的店主。

　　缘分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又格外凑巧。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陆野抬眸看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眼底没有诧异，没有意外，只有浅浅的平和，似乎并不惊讶再次遇见她。

　　短暂对视后，他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沉稳有度，分寸得当：“早。”

　　“早。”沈知泠轻轻应声，清冷的声线在安静的小店内响起，“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有需要？”陆野放下手里的零件，站直身体，目光礼貌克制，没有多余的打量。

　　“我住小区三栋，家里卫生间水龙头漏水，客厅线路好像受潮短路，灯不亮了。想问下你这边可以上门维修吗？”沈知泠直白说明来意。

　　“可以。”陆野点头，语气干脆，“现在有空，我拿工具跟你上去看看。”

　　他没有问多余的问题，不拖沓、不抬价，爽快得让人省心。

　　话音落下，他熟练地拎起靠墙的工具包，黑色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各类扳手、螺丝刀、测电笔一应俱全。随手又拿了适配的灯泡、防水水管配件，动作行云流水。

　　沈知泠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近距离观望，能清晰看见他掌心和指腹附着的一层薄茧，粗糙干燥，是常年握工具、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不像她身边任何一个男人的手。

　　没有精致的保养，没有养尊处优的细腻，沾满了生活的痕迹，却格外踏实可靠。

　　陆野收拾妥当，看向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店，往居民楼走去。

　　清晨的小区格外安静，路上偶尔遇见早起的住户，大多是熟识的邻里，看见陆野，都会随口打声招呼。

　　“小陆，这么早就上门干活啦？”
　　“是啊张姨。”陆野淡淡应声，语气温和。

　　待人谦和，处事稳妥，是街坊邻里对他统一的印象。

　　沈知泠跟在他身侧，安静不语。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男人，有着最难得的品性，温和有礼，踏实本分。

　　上楼、开门，进入沈知泠的出租屋。

　　屋内极简清冷，家具稀少，干净得近乎空旷。没有烟火气息，处处透着主人的疏离和寡淡。

　　陆野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环境，没有四处窥探，恪守分寸，径直走向客厅。

　　“我先看看电路。”

　　他拿出测电笔，熟练贴近开关接口，动作专业娴熟。指尖动作精准利落，三两下就排查出问题。

　　“线路受潮，接口氧化短路了，不算大问题。”

　　简单一句定论，他开始动手检修。

　　站在明亮的天光里，他垂着眸，专注检修线路，神情认真严谨。额前细碎的黑发微微垂落，遮住眉眼，侧脸轮廓硬朗干净。

　　沈知泠退到一旁，静静站着观望。

　　她看着他熟练拆解开关、重新接线、固定接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又稳妥。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陆野接好最后一处线路，合上开关。

　　“啪”的一声。

　　客厅白炽灯瞬间亮起，光线明亮稳定，彻底恢复正常。

　　“电路好了。”

　　他说完，又提着工具走进卫生间，蹲下身检查漏水的水龙头。

　　狭小的卫生间里，男人身姿挺拔却微微俯身，耐心检查管道接口。防水的旧胶垫老化开裂，是漏水的根源。

　　他快速更换新的胶垫和水管配件，拧紧接口，反复试水确认，滴水不漏。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两处故障全部修好。

　　全程安静利落，不啰嗦、不敷衍，没有刻意攀谈，没有打探她的生活，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沈知泠看着恢复正常的屋子，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多少钱？”她开口问道。

　　陆野收拾好工具，拉上工具包拉链，起身淡淡道：“小事，不用给钱。”

　　沈知泠微怔：“上门维修，还换了配件，应该收费的。”

　　都是谋生糊口的辛苦活，她从没有白占别人便宜的习惯，更不愿让他白白辛劳。

　　陆野抬眸看她，眼底平和坦荡：“小区邻里，小问题，举手之劳。”

　　只是简单的邻里帮忙，干净纯粹，不带任何目的。

　　沈知泠看着他坦荡淡然的模样，心底轻轻微动。

　　她这一生，见惯了等价交换、利益往来。所有人的付出都带着目的，所有人的善意都标着价格。

　　唯独眼前人的帮助，质朴、纯粹，只是单纯的举手之劳。

　　“谢谢你。”她认真道谢，语气真诚，“下次有需要，我还找你。”

　　“随时都在。”陆野淡淡应声。

　　简单四个字，踏实又安稳。

　　他拎着工具包，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余光瞥见玄关角落堆放的几箱全新生活用品，外包装印着高端品牌logo，和这间朴素老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他眼底没有丝毫探究，转瞬收回目光，径直走出房门。

　　关门声轻响，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沈知泠站在原地，看着整洁完好的水电设施，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陆野沉稳踏实的模样。

　　雨夜的温柔体贴，清晨的真诚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