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弟子的宗门生活》吃了烧心

2、他叫萧辰 萧辰靠着崖

　　萧辰靠着崖壁蜷成一团，指尖按在胸口，经脉里奔涌不休的魔气本源还在隐隐叫嚣。
　　他叫萧辰。
　　魔界至尊萧烬天是他爹，母亲亦是威名赫赫的魔女，二人并肩，便是魔界天花板，三界之内能正面抗衡他们的寥寥无几。而他，正是这两大最强战力一同孕育出来的结晶。
　　自降生那一刻起，魔气本源便深植神魂骨血之中。旁人苦修万年才能摸到的门槛，于他而言如同呼吸一般简单，但凡魔功，上手便是事半功倍。
　　仙魔大战落幕之后，魔族元气大伤，千年光阴里，几乎再没有魔裔顺利降生。他是这漫长岁月里独一份的惊喜，是整个魔界捧在掌心里的小少主。
　　可想而知他在魔界的日子是什么模样。
　　要宝物，魔宫宝库随他挑。想闹事，底下的魔将魔修谁敢拦着。便是闯下弥天大祸，自有萧烬天和他母亲出面兜底。撒娇有人哄，任性有人纵，一路坦途，没有挫折，没有苛责，更没有谁逼着他争名次，拼修为。
　　酸甜苦辣鲜香麻辣，样样都是顺着他心意来的。
　　萧辰心底常常晃过一句话：小爷我这辈子，顺极了。
　　顺到极致，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聊。
　　魔界的黑雾看腻了，各路魔修的奉承听烦了，再厉害的魔功，他稍一运转便能融会贯通，半点挑战性都无。他生来就攥着缩地成寸这门本源神通，三界能追上他的屈指可数，连亲爹萧烬天都时常拿他这脱身本事无可奈何。有这份保命底牌在，胆子便越发野了。
　　他寻思着给自己找点不痛快玩玩。
　　听闻人间仙门要开山收徒，他一时兴起，打算混进去当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安安稳稳摸鱼，体验一把正道弟子早起打坐，循规蹈矩的新鲜日子。
　　为此他费了好大功夫，层层封印自身本源，收敛滔天魔气，只刻意漏出一丝淡淡的，看着尚可的灵根气息，混在乌泱泱前来拜师的凡人修士里，低头排队，装得像模像样。
　　他计划得好好的：当个透明小外门，上课摸鱼，闲时看仙门师兄师姐论道比武，玩腻了，掐个诀一溜烟回魔界，谁都抓不到他。
　　谁能料到，那日恰好赶上清玄仙尊闭关结束，出关一眼，便穿过层层伪装，落在了人群里不起眼的他身上。
　　不等萧辰反应过来，一道收徒令下，他直接成了清玄仙尊座下最后一位关门弟子。
　　消息传开的时候，三界不少人都暗自震动。
　　世间早有传言，有老祖观星望月掐指一算，清玄仙尊蛰伏苦修多年，苦寻属于他的飞升机缘就在这十年间。
　　这位仙尊心性孤冷，修无情大道，本就极少收徒，座下四名弟子已是惊才绝艳，本以为不会再传新人，谁也没想到，出关第一桩事，便是收下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看着资质平平的少年。
　　萧辰当时人都懵了。
　　计划是体验外门咸鱼生活，不是直接一头扎进清玄峰高级卷王窝啊！
　　如今回想起来，萧辰埋在膝头，脸颊垮下来，满心懊悔。
　　本来只想找点乐子打发无聊的漫长魔生，这下好了，乐子找过头，把自己困进死局里。
　　师尊严苛，定下大比前三的死命令。四位师兄热情过头，排满了他从早到晚的修行日程。整座清玄峰剑气密布，到处都是克制魔气的浩然仙力。
　　他一身得天独厚的魔气本源，是他生来最大的依仗，现在却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
　　一旦封印撑不住，魔气外泄，不用等长老们动手，那些潜藏在山石草木间的剑气就能先将他绞杀。
　　宗门大比更是众目睽睽之地，各峰长老，仙尊齐聚，无数弟子观战。到时候要么强行压着实力，达不到前三，清玄洞思过。要么稍稍放开手脚，魔气压不住，当场暴露魔修身份，沦为全正道的剿杀目标。
　　萧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阴寒的魔气在经脉里轻轻翻涌，又被他咬牙强行压回去。
　　万万没想到，一时贪玩找不痛快，居然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清玄仙尊明明身负十年之内的飞升大机缘，为何偏偏挑中他这个魔修当关门弟子？
　　萧辰皱紧眉，心底第一次生出浓重的不安。
　　师尊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到底是真的没有看穿他的伪装，还是……早就看明白了一切？
　　萧辰借着崖间密林的遮掩，一路摸到清玄峰山腰，寻到了那处被荒草藤蔓半掩的洞府。
　　洞口静悄悄的，瞧着废弃了不知多少年月。踏进去，满地积灰，枯叶层层堆叠，四下空落落的，唯有正中一方平整的石质打坐台，还有对面石壁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剑气的余威早已淡了许多，不像峰顶练剑场那般锋芒逼人，是整个清玄峰难得一处相对温和的角落。
　　他快步走到洞府中央，指尖飞快掐起魔诀。
　　一缕艳红纯粹，源自他神魂本源的气焰自指尖浮起，轻飘飘漫开，掠过每一寸地面与石壁。不过瞬息，灰尘落叶尽数被卷走清扫一空，洞府一下子清爽干净。
　　萧辰从储物袋摸出两枚刻满繁复魔纹的阵盘，一东一西稳稳安放，指尖再渡入一缕本源红焰。嗡的一声低震，禁制悄然铺开，一层无形的屏障裹住整座洞府，向内可锁魔气，向外隐去所有气息，就算是清玄峰上那几位剑修师兄路过，也很难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半口气，摸出怀里那枚温润的红色玉牌。
　　千里传音玉牌，是阿娘当初塞给他的保命物件。
　　都火烧眉毛了，此时不摇人，更待何时？
　　他凝神往玉牌里渡入一缕神识，静静等待。
　　五息漫长得像熬了半个时辰，玉牌那头才慢悠悠飘来一道懒散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正是他那位便宜老爹萧烬天： “小兔崽子，还知道给我传音？死哪去浪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萧辰想也不想，“咚”地一下跪在石台上，语气急得快要哭出来： “老爹救命！十万火急！我现在在天衍宗！我体内魔气快要压不住要爆了！有没有法子帮我消解，稳住魔气？再这么下去封印一破，你儿子我直接被这群剑修当场砍死！”
　　魔宫深处，万魔殿。
　　萧烬天懒洋洋斜倚在宽大冰冷的魔王宝座上，容颜英俊桀骜，和萧辰有着五六分相像。殿内黑雾缭绕，一众魔将静立下方，只听见自家魔尊漫不经心地低笑一声，语气半点紧张都无： “我萧烬天的儿子，要是连天衍宗都没法来去自如，那你干脆死在外头算了。”
　　话音落下，玉牌之中的传音骤然中断。
　　断得干干净净。
　　洞府里的萧辰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愣了足足两秒，随后双手一把抱住自己的脑袋，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气死他了！
　　什么叫只管生不管养！这就是！
　　自打他胎穿降生在这魔界，他就从来没感受过这位老爹半分悉心教导。
　　魔界上下，魔将魔仆，各路魔族，谁不是把他捧在手心里纵容？唯独萧烬天，甩完种子就万事大吉，对他向来放养，兴致来了逗两句，遇上麻烦直接摆烂。
　　也难怪他那位魔女母亲，最后选择和萧烬天分守魔界两端，不愿同他久居一殿。
　　指望老爹救场，算是彻底没戏。
　　萧辰垂下手，愤愤地攥紧拳头，经脉里躁动的魔气还在不断冲撞封印，阴寒滚烫交织在一起，搅得他神魂发闷。
　　他泄气地瘫坐在打坐石台上，盯着石壁上那些陈旧剑痕，心里又慌又憋屈。
　　老爹靠不住。
　　阿娘那边……若是传讯过去，以她的性子，怕是直接提着魔兵打上清玄峰，到时候仙魔大战再起，事情闹得更大，死得更快。
　　四位师兄磨刀霍霍等着抓他回去加练，师尊定下死线，魔气快要兜不住，求助老爹还被无情挂断。
　　萧辰垮着一张脸，盯着自己微微泛着红芒的指尖，唉声叹气。
　　完了，这下只能自己想办法硬扛了。
　　萧辰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把所有不切实际的指望尽数压下。老爹靠不住，阿娘不能喊，眼下唯有自救一途。
　　他端正身形，盘腿稳坐在冰凉的石台上，双手缓缓掐起母亲从前教给他的疏导魔诀。
　　自被清玄仙尊带回清玄峰那日起，他便不敢动用魔功。这座山峰剑气浩荡，时时刻刻都在碾磨，压制他的魔力，原本流转自如的魔气被死死封在经脉深处，只积不化，日积月累，才攒到如今快要冲破封印的地步。
　　今日难得是师尊讲道的时辰，四位师兄都守在主峰大殿，整座清玄峰的压制之力，是一日之中最薄弱的片刻。
　　机会难得，却也险到极致。
　　他屏住心神，小心翼翼引动体内翻涌的力量，将那些四处冲撞，快要撑爆经脉的魔气，一缕一缕细细收拢，绕着神魂深处的本源红焰慢慢盘旋，尝试炼化。
　　这份炼化远比寻常魔修修行煎熬百倍。
　　他必须劈开两份心神，大半沉在经脉之中，耐心调和狂暴魔气；余下一小半，时刻悬在体外，警觉地探查四周动静，提防魔气外泄，引动山间潜藏的剑气，招来任何一位正道剑修。
　　高度紧绷的心神，加上炼化高浓度魔气带来的蚀骨灼痛，细密的冷汗很快浸透他额前的碎发。原本瓷白如玉的面颊一点点泛开异样的潮红，额间忽地亮起一抹刺目的红光，蜿蜒漆黑的魔纹顺着眉心缓缓爬向鬓角。
　　他双眼紧紧闭着，眼尾浸染开妖异的猩红，唇色浓艳得像浸过血，呼吸又轻又急，每一次吐纳，都在和体内躁动的魔元拉锯。
　　主峰，清玄正殿。
　　清玄仙尊斜倚在白玉主座之上，眼帘轻阖，看似闭目养神，安静听着大师兄低声禀报小弟子往后的修行安排。二，三，四三位师兄垂手立在一侧，神色恭谨。
　　旁人不知，整个清玄峰本就是他亲手炼化出来的一方小境界。峰上一草一木，一石一风，全都牵系着他的神识。
　　山腰洞府里那点异动，从萧辰开始运转魔诀的那一刻，就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清玄仙尊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他的境界之内，如此明目张胆地梳理炼化魔气。
　　心底漫开一丝淡淡的讥诮。萧烬天果然越发不堪，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这般基础的避忌常识，都不曾交代清楚。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戳破，只是分出一缕神识，脱离主身，缓缓飘出大殿，顺着山风落向山腰那处隐蔽的洞府。
　　神识落地，灵光一卷，化作一名与他容貌有三分相似的素衣修士。气质淡冷，眉眼间带着几分仙尊独有的疏离，只是气息收敛得极浅，看着就像一名寻常闭关多年的闲散修士。
　　洞府之内，萧辰还陷在痛苦的炼化之中，全副心神都拴在经脉里奔腾的魔气上，只勉强留意着外围的禁制，竟一时没有察觉到，一道陌生的身影，已经静静立在了洞府入口，隐在枯叶投下的阴影里，安静看着他。
　　清玄立在阴影里，目光落在石台之上少年妖异的模样上，心底兀自掂量。
　　要不要出声打断？
　　他知晓魔族修行同正道修士一般，凝神炼化本源之时最忌惊扰。一旦骤然被打断，魔气逆流冲撞经脉，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狂性大发，魔心崩乱，和修士走火入魔别无二致。
　　念头掠过，他唇角微微一扬，心底浮起一点恶劣的玩味。
　　可还没等他开口，石台上的萧辰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洞府入口的气息。
　　刹那之间，萧辰猛地收束炼化的心神，经脉里躁动的魔气骤然一敛，额间蔓延的黑纹飞快向内收敛。他指尖迅疾掐诀，直接从识海唤出本命短剑，红芒一闪，利刃已然握在掌心。
　　都被看见了，再谈什么遮掩都是空谈。
　　此人，不能放出去。
　　萧辰身形如一道赤色流光，借着方才炼化魔气蓄起的势头，短剑裹挟着一缕藏得极深的本源魔焰，直刺对面那人的心口，攻势迅猛又刁钻。
　　“道友既然闯到这里，那就留下来吧。”
　　话音带着几分少年人冷硬的狠意。
　　清玄脚步轻侧，从容避开这猝然一击，两根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稳稳抵住短剑的刃身。锋芒抵在指尖，却再难往前半分。
　　那张素来清冷寡淡的脸上，难得漾开浅浅笑意，语气平和，一副与世无争的散修模样：“吾只是一介散修，途经此地，无意撞破道友修行。你我就此作罢，只当从未相逢，如何？”
　　“少废话。”
　　萧辰飞快翻了个白眼，心底门儿清。死贫道不死道友的道理他从小就懂。魔功修炼被外人撞破，放对方离开，无异于给自己埋下催命的祸根。
　　他手腕一转，短剑挽出数道赤红剑花，招招狠厉，直取要害。
　　叮叮几声脆响在封闭的洞府里回荡。
　　几个回合交手下来，萧辰心头一沉。
　　他本打算一击必杀，可这人轻轻松松就接下了他的攻势，自己错失先机，短时间内根本拿不下对方。
　　对方明明只用了单手，游刃有余，笑意盈盈，半点不见慌乱。
　　清玄一边随手拆招，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他每一招的路数，力量深浅，还有魔气流转的方式。
　　他倒要好好瞧瞧，自己这位整日在他面前装得平平无奇，修行迟迟不见长进的小弟子，藏拙的本事到底有多好。
　　萧辰越打越心惊。
　　这人看着平平无奇，一身气息浅淡如寻常散修，可修为深不可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伤到他，又稳稳压制住他的攻势。
　　他压在封印之下的魔气还在隐隐躁动，方才炼化到一半被迫中断，经脉里又闷又胀，后劲一阵阵往上涌。
　　再耗下去，他怕是要先撑不住封印。
　　萧辰咬了咬牙，心底飞快盘算：打杀不了，那便跑！他最擅长的，本就是缩地成寸！
　　清玄将萧辰眼底一闪而过的退意尽收眼底，哪里肯放他就这么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