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归我们》栗子006

8、月亮归位 婚礼散场那

　　婚礼散场那晚，我没回酒店，打车去了城西老石桥。

　　司机是个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姑娘这么晚了去桥上？风大。"

　　"站站就回。"

　　他没再多问，把车停在邮电局后巷口。我下车的时候他按了一下喇叭，像在说"早点回去"。

　　梧桐叶铺了一地，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上个月婚庆灯笼还挂在巷口电线杆上，红纸烂了半边，剩下的半张在风里晃，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桥还是那座桥。

　　石栏上的锈比三年前厚了一层。我伸手摸了一下栏杆，锈粒硌着指腹——和十七岁白楼后巷那道铁栏是同一种凉。那时候我蹲在梧桐树底下，隔着窗帘看不见她，只能数二楼那扇窗的栏杆有几根。十一个月，我数了无数遍。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素圈。

　　内侧那行字还在："今晚的月亮归我们。"

　　我把戒指放在石栏上。锈缝旁边，刚好卡住，不滚不晃。一道圆形压痕嵌进锈层里，像月亮终于归了位。

　　不是扔进河里。看得见，够不着，不会被冲走，也不会再被戴上。

　　十七岁借月亮，三十岁还月亮。

　　望舒是月亮的名字。我把月亮还回去了。

　　巷口那辆车的尾灯还亮着，司机没走。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风确实大。

　　回到酒店，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通讯录翻到字母W，停住。

　　"望舒。"

　　备注旁边是她的头像——一张乌得勒支运河的夜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她什么时候换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就是婚礼前。

　　拇指按住那个名字。

　　弹出菜单：备注、标签、消息、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删除。

　　我点进删除。

　　系统问："将联系人'望舒'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下面两个选项。取消。删除。

　　我按了删除。

　　不是拉黑。是删。像十七岁那张纸条被她妈撕掉，像白楼外十一个月的守望被时间碾平，像乌得勒支三年不相认被运河水冲走——

　　我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得体地退场。

　　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的消防指示灯绿莹莹的，照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像谁在敲。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枚素圈内侧刻的字，是我十七岁那晚想写但没写完的纸条后半句。

　　前半句是她写的："今晚的月亮归我们。"

　　后半句是我没来得及写的："明天也是。"

　　雨下了一整夜。我没睡，也没哭。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我收拾行李，退房，去机场。

　　史基浦的出发大厅明亮得不像话。我推着箱子经过到达口——一年前她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推着行李箱，马尾扎得很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柱子旁边，和一年前一样的位置。

　　只是这次，连等的人都没有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亮挂在机翼上方，很薄，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条。

　　我想起高二那个晚上，她塞给我纸条的时候手指是凉的。薄荷糖的甜味在舌根留了很久。我以为那只是开始。

　　后来才知道，有些开始就是全部。

　　今晚的月亮归我们。

　　明天也是。

　　只是明天，没有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