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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好孩子   十年前 ...

  •   十年前……
      湖滨小区四单元八零一室大门上,叠贴了三张催交物业费的律师函。
      三十七八度的夏夜里,蓝霍带着一身从烧烤摊回来的汗液和酒气的臭味,跌跌撞撞从电梯里绊了出来。

      还没进到家门,胃里猛烈地掀起一阵翻江倒海,他嘴都没捂就近扶着邻居的门呕吐起来。一堆看不清内容物粘稠发黄的液体一半淋在门把手上,一半顺着门板淌在地上。
      他像是要把内脏一并吐出来般,很大声地呕吐了十来下才哼哧哼哧喘着气直起身,抹了把嘴吐了口黄痰当作收尾,转身去摸自家的门锁。

      “你神经病啊!”
      这个月刚搬过来的邻居小姑娘站在他身后,怯怯缩缩地带着哭腔吼了一声。蓝霍醉醺醺扭过头,视线从女孩的胸脯慢慢移到短裙底下的腿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腐烂的牙,朝她腿上啐了一口:“妹妹多大了?”
      “啊!”女孩惊叫一声,把手提包摔在他的脸上,哐哐哐逃进了安全通道里。
      蓝霍嘁了一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骚婆娘。”

      这间屋子脏乱到令人发指,地板表面粘黏着黑灰色的不明物体,已经看不出瓷砖原本的颜色了,屋里没有一丝光线,黑暗中散发着潮湿腐烂的气息。随着他关门时的哐当巨响,屋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结合这肮脏,堆满垃圾的环境,很难不让人怀疑,那是被惊扰的老鼠在垃圾堆里横冲直撞发出的动静。
      蓝潮进屋吆喝了一声,“狗崽子给老子出来,又躲哪儿偷吃了?”

      五岁的蓝潮听到这个声音本能地感到害怕,迅速缩到床底下,猛烈地颤抖起来。
      蓝霍晃晃荡荡在屋里半翻半砸了一通,最后在次卧的床下拖出了一个瘦骨嶙峋,因为严重营养不良,导致头大身体小的幼童。

      蓝潮一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恐惧地啊啊大叫两手在空气中乱抓,无济于事地挣扎起来。蓝霍将他随手撂在客厅地板上,看着亲儿子因为身上没有脂肪缓冲,撞击之下疼痛地将全身缩成一团呜咽着,他似是觉得有趣,戏谑地笑了起来:“嘿,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蓝潮喉咙里发出一个并不清晰,微弱的音节:“饿。”

      “饿啊。”蓝霍从兜里摸出一个不知道几天前剩下的干硬的馒头,掰了半截下来,做了个招狗的手势:“啧啧啧……”
      蓝潮吃了几天垃圾,根本顾不上内脏骨骼处的疼痛,饥饿压倒了恐惧,求生的本能催使他手脚并用朝食物爬了过去。

      蓝霍掰开他的嘴,将那木块儿似的馒头塞进他嘴里,剩下半个扔在地板上一脚踢了出去。孩童细嫩的喉管无法一次性咽下那些食物,猛烈地呛咳起来,一边捂住自己的嘴不掉出一粒碎屑,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一边追着滚走的食物在这间脏污的房间里四处爬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狗儿子。”
      蓝霍宛如恶鬼的笑声无休止地在夜里回荡,蓝潮蜷缩在垃圾堆里,饥饿,恐惧,肮脏笼罩着他整个幼年时期。

      直到一个晴天,他硕鼠般暗无天日的时间突然打开了一扇门,惨白的日光从那道几乎被红锈侵蚀殆尽的铁门外透了进来。
      裴潦穿着干净的白汗衫,带着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站在门口。
      蓝霍从身后推了他一把,指着蓝潮:“这个就是你弟弟,你负责养他。”

      蓝潮直直看向面前的陌生人,久不见光的眼睛被刺喇喇的白昼灼烧出了两行热泪。
      裴潦的眼神里一潭死水,半句话都没有,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蓝霍说话。淡漠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一堆垃圾里。
      四目相接,蓝潮动不了了。

      他径直走来,将蓝潮从地上捞起,扔掉他手里长出霉斑的馒头,蹲下身,撕开一袋奶味浓郁的手指饼干。嘴唇轻微启动,清澈的嗓音如同化雪时消融的晶体。
      “吃这个。”

      蓝潮惊呆了,裴潦带着他这辈子闻到的最好闻的皂香味,从天而降。整个人仿佛庇覆在他瓦檐一样垂下来的睫毛下。
      裴潦出现那一瞬间,平静地摧毁了蓝潮的墓穴。他那时一无所有,却复活了白昼。

      蓝潮后来觉得他一辈子都迷失在了那个下午,对那天看到的颜色,闻到的气味,听到的声音,产生了无以言表的痴狂。
      蓝潮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无缘无故,这个冷漠的哥哥救了他一把。
      从此小老鼠改头换面,过上了风和日丽的生活。
      ……

      裴潦从来没说过小时候,蓝潮还是从多年前蓝霍的咒骂中得知他是爷爷捡来的。不知道爷爷是个怎样的人,不知道爷爷对他好不好,不知道这个从认识开始就顶天立地的大哥,是怎么当好一个孩子的。
      “爷爷是什么样的,对你好不好?你是怎么样的?”
      “啊,我想想。”裴潦望着天花板,慢慢出了神,“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记得什么说什么。”
      “爷爷是个脾气特别好的老头,嗯,很豁达很……”

      裴潦尝试回忆爷爷的音容笑貌,眼前顷刻闪过无数清晰的画面,夹杂着阵阵开怀爽朗的大笑和蓝天下呼呼的风声……
      回忆涌上脑,猝不及防得像一坛在桃树底下陈了十年的酒,刚揭开一条细缝,浓烈的酒香挡也挡不住地扑进了鼻腔。
      裴潦猝然一阵头疼,好像又发了一场十年前的高烧,心脏豁了裂口似的,空洞得可怕。

      他立刻掐灭了的忆往昔的苗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小时候跟现在差不多,还要再懒一点,那时候不爱上学,课上到一半总是自己搭车回来。”
      蓝潮笑得见牙不见眼:“爷爷骂你了吗?”
      “没吧。”

      他笑起来很甜,裴潦忍不住手痒掐了一把他的腮肉,那诡异的不适顿时无影无踪,欣然把话题接了下去:“我应该没挨过他的骂。”
      “他对你好吗?”
      “特别好。”
      “那脾气肯定相当好了。”蓝潮撕下条鸡腿,张嘴啃下半边,长长叹了一句,“我能见见他就好了。”

      裴潦睁开一条缝,忽然被他手上的鸡腿吸引了注意力——这鸡不好吃,颜色发腻,油刷多了。
      蓝潮注意到他睁眼,立刻扯下另一条腿递上去:“喏”
      “不吃。”
      “味道还可以的。”

      裴潦这次没答话了,眼皮垂下去,连眼神都不给了。
      蓝潮了然收回来手,自己吃两条腿,又解决了大半只鸡,最后扫空了一盒蜜瓜才刚觉得半饱。
      “话说回来,哥,爷爷当初是怎么捡到你的……咦?睡着了?”

      ……
      气温降到了零下,泥巴地冻上了一层冰碴,脚踩上去坚硬还打滑。昏漠的天色看不出时分,风刀子将大朵大朵的雪绒裹在刃口,剁排骨似的一通无差别乱砍。雪地里,一排突兀的脚印孤零零地伸向死寂的田埂,凭空而来,来路不知所踪。

      “哦吼吼吼…今年冬天要冻死人嘞。”蓝綦刚从热得闷头的牌桌上下来,刚出门就被六亲不认的寒风左右开弓,扇了降龙十八掌,眼皮都掀飞了。
      缩着脖子冒雪往家赶,把脚下的厚雪踩出咔咔声。快步流星间余光不经意瞥到个小灰点,他步子一顿眯着眼张望了半天,半晌才确定那是个人影,冲那边高声喊道:“喂,那小孩儿你干嘛呢?下这大雪,赶紧回家!”

      干涸的池塘边,四五岁的男孩呆坐着,雪花洇湿了身上的旧毛衣。他手脚僵麻,意识涣散。外界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仿佛隔着水箱,一片嗡鸣听不出远近。
      他说不清在这坐了多久,只觉得困得要死时,恍惚间有个老头裹着床厚厚的军大衣,手上烤着只竹编的烘笼,踏雪而来。

      “你谁家小孩啊?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啊?水都结冰了没得鱼钓了,赶紧回去!”
      “等死。”小孩儿轻轻动了一下嘴唇。
      “啥?听不见啊?”
      他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开口先吞了一嘴风刀子,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等死。”
      “啥?”
      蓝綦没听明白这孩子嗡嗡嗡地说了什么,只觉得他不对劲儿,上手一摸人都快冻成冰雕了。
      “我滴个观世音菩萨诶!”

      他大惊赶紧把这小冰块蛋裹进了自己滚烫的军大衣里,“你哪家的啊?来来,先跟大爷回家。”
      小家伙刚带回来还有点意识,蓝綦见他瘦得厉害从煨手的烘笼里扒出一只夹生的红薯,扒了皮,东西还没吃进嘴里人就昏死了过去。一量体温四十度,把蓝綦一个老鳏夫急得团团转,赶紧借了辆三轮裹得严严实实往县医院送。
      人到医院时脑子都快烧坏了,蓝綦急得不行,一边打听谁家丢了孩子一边在医院陪护。三天后人醒了过来,一问来历,只知道今年四岁名字都没有。蓝綦在村头问了一圈,方圆几里都没有丢孩子的,派出所也没接到走失儿童的报案。
      一个外地口音的孩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他家后头。

      贴了大半年的寻亲启事无果,蓝綦只得把他接自己回家先养着。后来唠嗑时听说隔壁县丢了个五岁大的孩子,蓝綦立刻要动身,坐在木马上的主角破天荒主动开口说话:
      “爸爸说我是妖怪,把妈妈打成了瘸子,妈妈求我把家还给她,我们就上了船又坐了火车,路上妈妈睡着了,我自己下了车。”
      “她说活不下去的话就去死。”他饶有兴致地骑着蓝綦专门为他打的小木马,身体一前一后地晃着,难得看上去心情不错,“我没有听话,妈妈会很困扰的吧?”
      说罢,他停下来,看向满屋生人,十分乖巧地笑起来。

      屋里霎时安静了。
      几句话教在座的成人皆是毛骨悚然,一时间竟说不上来究竟是心疼更多,还是心惊更多。
      没有得到应答,他不明所以地在不同面孔上扫视了一圈,两秒后又失去了求知欲,收回视线再没开口,只是哐当哐当地把木马晃得更厉害了。

      这孩子……
      他知道妈妈要把他卖掉,所以自己跑了。
      叫人不禁起疑,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蓝綦这辈子十五从军征,二十七岁埋完了所有战友伤病退伍,三十岁妻子早亡,不到三十五爹妈都没了,剩一个亲生儿子猪狗不如,二十年前就跟他断了亲缘关系,再没见过一面。
      空虚孤寂了大半辈子,一个人守着祖宗的老宅子活到哪天算哪天,怕自己摔一跤就去阎王那儿喝茶了,棺材都打好了,就摆在弄堂里。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收拾收拾准备入土的年纪还能搁冰天雪地里捡到个小疙瘩,他二话没说将这孩子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好孩子,跟爷爷过吧。”
      小家伙被蓝綦铁掣一样的手臂紧紧桎梏住,有些喘不上气,茫然了。

      好孩子?
      不是妖怪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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