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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把烂伞 下雨天青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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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那把烂伞
青芝第一次看见墨子君被人堵,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放学晚,雨下得又急又密。青芝撑着奶奶那把旧黑伞,绕近路穿巷子回家。那把伞有些年头了,伞骨断过一根,用铁丝缠着,撑起来有点歪。
走到巷口,他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脚步就慢了下来。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成一圈,中间站着的,是墨子君。
青芝的心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几个人。学校里出了名的不学好,专挑落单的欺负。他想走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他从小就是这样,遇事先怕,怕惹麻烦,怕挨打,怕给奶奶添事。
他缩到墙角后面,屏着呼吸。
巷子里,一个歪着头的男生正笑:“听说你爸是个酒鬼?把你妈都打住院了?啧啧,难怪你这一身穷酸样。”
青芝攥紧了伞柄。
墨子君站在雨里,没跑,也没低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他不急着回嘴,也不急着动手,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说完了?”墨子君开口,声音不高,却稳,“说完了就让开。我赶着回家。”
那几个人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激了一下,其中一个往前逼了一步:“哟,还挺横?你爸那点破事,全镇都知道,你还横什么?”
墨子君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示弱,更像是不耐烦:“我爸的事,你问他去。你堵我这儿,是想替他挨骂?”
那个歪头的男生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旁边几个也跟着讪讪的,骂了几句难听的,到底没敢真动手,散了。
青芝缩在墙后,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他走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万一墨子君不想让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呢?万一人家觉得他多事呢?
可他还是走过去了。
墨子君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脸上却没什么狼狈的神色,倒像是在等雨小点。
“你……”青芝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声音有点小,“没淋着吧?”
墨子君转过头,看见是他,怔了一下。那双刚才还冷着的眼睛,忽然就松下来,带了点笑:“青芝?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家,路过。”青芝举着伞往他那边递了递,“你……你站进来点。”
墨子君也没客气,往伞下靠了靠,抬手把脸上的雨水抹了一把:“谢了。”
青芝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其实听见了那几个人说的话,可那些话太伤人,他不敢提,怕一提就戳到人家的痛处。
“你家的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也是听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墨子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怕我难受?”
青芝低下头,没吭声。
“没那么容易难受。”墨子君说,“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听惯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真没当回事。可青芝听着,心里反而更闷了。他想起那天子华说他家日子不好过,想起那人旧衣裳和粗糙的手心,忽然觉得,那些话听惯了,也许比听一次更难受。
雨还在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谁也不说话。青芝把伞一直往墨子君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也没挪开。他不敢靠太近,又怕人家淋着,胳膊举得有些酸,也没吭声。
墨子君察觉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别淋着。”
“我没事。”青芝固执地又把伞倾回去,声音不大,“你淋多了会生病。”
墨子君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伸手,轻轻把青芝往里带了带,让两人挤得更近些:“那就都别淋着。”
那把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贴着脸。青芝能闻见那人身上潮湿的草木气息,心跳得又急又乱。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跟这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走回家,好像也不错。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脸别开,假装看路边的水洼。
“你家往哪边走?”墨子君问。
青芝指了指巷子另一头。
“顺路。”墨子君说。
青芝愣了一下。他其实不知道墨子君现在住哪,可那人说顺路,他就信了。两个人并肩在雨里走了一段,走到青芝家巷口,墨子君才停下。
“到了。”青芝说。
“嗯。”墨子君把伞往他手里推了推,“伞你拿着。”
“那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近。”墨子君说完,没等他再开口,人已经冲进雨里了。
青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在雨幕里越跑越远,心里又急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攥着那把歪了伞骨的旧黑伞,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他把伞撑开晾在屋檐下,看着那根用铁丝缠着的伞骨,忽然有些舍不得收起来。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巷子里那几个人说的话。
“你爸是个酒鬼?把你妈都打住院了?”
青芝翻了个身,心里闷闷的。
他以前听奶奶提过一句,说墨子君家日子不好过,他爸爱喝酒,喝了酒就闹。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没往下说,青芝也就没多问。
可今天听见那几个高年级的人当面那样说,他才知道,原来不止是“日子不好过”。
他想起墨子君站在雨里那副样子,不躲,不跑,也不急着眼红动手,就那样稳稳当当地站着,一句话把对方噎回去。青芝忽然觉得,这人真厉害。换了他,大概早缩到墙角不敢吭声了。
可他又觉得,墨子君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不好受。
第二天上学,青芝来得比平时早。
墨子君进教室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假装翻书,余光看见那人走过来,在自己旁边坐下。
青芝犹豫了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才小声开口:“子君哥。”
“嗯?”
“你……你妈现在还好吗?”
墨子君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下,说:“出院了。在家养着。”
“哦。”青芝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补了一句,“那就好。”
墨子君没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爸喝了酒就那样。我妈管不住他。家里开支都靠我妈,她在镇上给人做零工,起早贪黑的。我爸挣的钱都喝了酒,她挣的钱养我跟我姐。”
青芝听着,心里闷闷的。
“她怕我爸,”墨子君说,“每次我爸喝完酒闹,她就躲屋里哭。可她从来不跑。第二天一早照样起来干活。”
青芝想起奶奶说过的话,说墨子君他妈是个能忍的女人,男人闹成那样,她也咬着牙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你妈……挺不容易的。”青芝小声说。
墨子君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阵,他才忽然开口:“青芝,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过。你妈……走了?”
青芝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跟你差不多。”墨子君说。
青芝抬起头看他。墨子君没看他,眼睛望着前面的黑板,声音很轻:“都是没爹没妈疼的。只不过我家里,是爹不疼、妈顾不上。你家里,是爹不在、妈走了。”
青芝鼻子一酸,没说话。
“所以,”墨子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青芝忍不住也笑了。
那天放学,青芝走在路上,胳膊上蹭破的那块皮被书包带磨得有点疼。那是昨天护着墨子君的时候蹭的——不对,他昨天没护着墨子君。他是站在墙角看着的。
他忽然有点惭愧。
可墨子君今天跟他说了那么多家里的事,一点没藏着掖着,像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青芝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压平的糖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想对这个人再好一点。
好到能让他觉得,这世上也有不那么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