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未说出口的褶皱 夜里十一点 ...
-
夜里十一点,城市喧嚣渐次沉落。
陆星燃走的时候没有开车,闻知韵送她到工作室楼下。晚风裹着秋夜清冽的凉意,卷过路边悬铃木的落叶,沙沙擦过地面;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了一小截,又若即若离分开。
闻知韵身上还留着屋里的暖意,薄针织衫松松裹着肩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似乎想碰她,又终究只是安静站定。
“我打车就好,你上去吧,夜里凉。”陆星燃开口,语气已经不像晚饭时那样紧绷,只是眉骨间还留着一丝没散的执拗。她目光落在闻知韵脸上,不肯移开,像是还在等一句方才没等到的、明明白白的话。
闻知韵轻轻颔首,眼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为难。她习惯把情绪叠好、压平,像对待琴谱上容易起皱的纸页,尽量不让褶皱露出来。在意是真的,可要她摊开说“我有点介意”“我会不安”,却像强行拨动一根调得极稳的弦,生怕一用力,音色就乱了。
“路上小心。”她只说这么一句。
陆星燃喉间轻轻一哽。
又是这样。
她扯了扯唇角,扯出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指尖在裤缝边无意识攥了攥:“行。那我走了。”
出租车驶来,车灯扫过闻知韵的脸。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随即抬眼望她,眼底依旧温软,却没有再多挽留的动作与言语。陆星燃弯腰坐进后座,关门的力道比平时稍重了些。
车子驶远,后视镜里,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还停在路灯底下。
闻知韵站了很久。
直到晚风把耳侧碎发吹得散乱,她才缓缓抬手,将发丝别回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时,才惊觉自己指尖竟有些发僵。她慢慢转过身,步子缓慢地往回走,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层暗下去。
回到工作室,暖灯依旧亮着,桌上碗筷还没收拾,汤碗余温早已散尽。墙角大提琴安安静静立着,琴身泛着温润的木光。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琴颈,木纹粗糙而熟悉,可往日能安抚心神的触感,今夜却没能抚平心底那一点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江予这个名字,像一粒细沙,悄无声息落进去。
她不是怀疑陆星燃。
她只是……害怕有些过往,根深蒂固,不是一句“已经是前任”就能轻易抹去。可这些念头,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闻知韵习惯观察,习惯承受,习惯用行动代替言语——她以为自己好好待她,就是最好的回应。却忘了陆星燃要的,从来都是一句直白。
另一边,出租车里。
陆星燃靠着车窗,指尖一下下刮着冰凉的玻璃。街灯流光从她脸上飞快掠过,明暗交替,眼底情绪翻涌不定。她不是生气闻知韵不信她,她是慌。
慌闻知韵什么都不说,是不是代表这份在意,浅得不值一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闻知韵发来的消息:【到家跟我说一声。】
字迹干净简洁,一如她本人。
陆星燃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指腹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想回点重话,想逼她多说一点,可一想起晚饭时闻知韵那轻轻扣住她手指的力道,心口那股火气,又软软地塌了下去。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嗯。】
到家洗完澡,她躺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回盘旋江予白天的神态、闻知韵垂着眼的模样、还有那句“我不习惯说出来”。她抓起手机,点开厂牌工作群,又退出;点开和闻知韵的聊天框,又退出。
直到凌晨一点多,手机再度亮起。
是江予。
一条很客气的消息:【今天冒昧邀约,抱歉。版权的事,我们明天再详谈。】
陆星燃眉峰骤然一拧,指尖飞快敲字:【公事工作日谈,私下不必联系。】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可心里那块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她隐隐有种预感——她和闻知韵之间这道“说与不说”的坎,还远远没有跨过去。
而此刻的工作室,闻知韵坐在琴凳上。
弓尖轻轻搭在琴弦上,迟迟没有拉动。屋里静极了,只有窗外遥远的车声。她望着大提琴深色的木纹,良久,才极轻地、拉了一个单音。
音色沉、缓,带着一丝无人听见的怅然。
有些情绪,她藏得太深。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先说出口。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