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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且说 ...

  •   “且说好,若三月后再见不到钱,这计薄可就不饶你们了,毕竟,人一穷脑子就算不明白仗,叫你们多交点,居然都算要命。”

      话落,只听“嘭咚”一声,人这才落了地。

      摔在地上的男人奄奄一息,对面膀大腰圆的壮汉朝他啐了一口,粘在了手上。

      “求求再宽限几日……今,今年收成不好,再者,我们也交了您那么多的粮食,本就不是住在这儿的……”

      一旁,年长的女人恳求着,双手合十。

      本以为这官笑着,大抵是要放过自己一家,看他笑呵呵地开口,只听见:“你们啊,想、得、美。”

      “晦气。”壮汉毫不客气地冲他们骂着,脚又踢了踢男人,那血渍还在他脸上挂着,嘴里哎呦哎呦地痛乎。

      领头的人转身,大摇大摆地下山去,一帮人跟在他后面,直接浩浩荡荡地穿过山林,满脸油光,好不欢快。

      “哎呦,快起来吧。”

      搀扶起男子,一家人只能回了家,替男子上药。

      “这群人,简直欺人太甚。”女子咬牙切齿,却是无能为力,只能恨恨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

      上完药,父亲便已疼得抽噎。

      王朝六年,因泽县受到乌国与他国的战争牵连,一夜之间,许多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哎呦……这可咋过啊……”

      山脚下,土屋里,吴琴枝一家三口挤在一处,各自叹各自的气。

      “收好嘞。”

      院门内,伴随沉闷的打击声,吴琴枝已经劈完了柴。

      她伸出左手,从墙上抓起一根绳,右手把柴拢了拢,右脚顺势将它们踢到一起。

      她不悦,皱眉骂道:“那姓王的太不是个东西,前年咱家给了他那么多粮,结果今年打起仗来,看我们没法交上那么多,就一个劲儿地上家门口堵着,真叫人憋闷。”

      “你还知道啊……你倒是有志气,敢当着面骂他呢。还不是你跟个死驴似的非得犟,死活不愿意进宫。”

      坐在木凳上的父亲正黯然神伤,女儿的话更是对他雪上加霜。

      他瞪了吴琴枝一眼,冷哼一声,揶揄道:“早知道那姓王的能做出今天的事儿,还不如叫那个姓庞的来管!”

      “你说什么?他们可是一样的狗东西,尽欺负我们这种人了,连菏去了宫,少说也有三年左右,怎得现在还不回来?”

      吴琴枝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掰开他的心看看,为什么这人能说出这种话。

      母亲摇了摇头,说:“就算是一样,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不去,我们就只能等着死,往好了想,起码有个连菏在,你还有个认识的。”

      ……

      四月春日,屋内沉默半晌,连鸟都不再盘旋。

      忽地,只听“咚”的响动,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吴琴枝边说,边起身擦了擦汗,进了屋里,说道:“我先去烧饭,回头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听你们的,去宫里,就去宫里吧。”

      母亲听了,终于说出了话:“你个疯娃,现在才知道啊!”

      一旁的父亲点头应和,数着仅剩的钱,摇了摇头,苦涩道:“至少还能活三月,把家里的地刨出来,估计都难顶呐……”

      去厨房前,吴琴枝还是悄悄回头,只看了他们一眼;而就是这一眼,心尖更只剩一阵酸楚,犹豫也更甚。

      抬头,只见橙黄的天空上,成群结队的飞鸟在不停盘旋,不一会儿就向远方大山或天空飞去。

      转个弯儿,不过半条胳膊的距离,吴琴枝只跨了几步,就进了厨房。

      掀开锅盖,眼中黑漆漆一片。

      虫子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细线一样的腿爬得飞快,仿佛是怕被吴琴枝一掌拍死。

      吴琴枝叹了口气,再往旁边看,只见一片土色中,藏着个已经旧了的泥叫叫,和一个竹竿。

      霎时,原本攥成拳头的手,忽然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她失神地凝视着那小小的角落,久违的哀伤涌上心头。

      弟弟妹妹曾经常说“追”字,如今回想起来,反倒觉得陌生。

      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就在路上丢了,那时找了半日还找不回来。

      现在,这群狗东西嚣张跋扈,收了钱不够,还贪得无厌,要按原来的人头算钱。

      可惜自己一身力气,只打了一两个爪牙,却害得父亲被打,连这唯一的容身之所都险些失去。

      吴琴枝闭上眼,那点挣扎悄然消失,她低下头,唯一一次顺了父母的话。

      彻底下定决心后,她快速回屋,收拾了行囊,轻装上阵,毅然选择进宫谋求生路。

      分别正黄昏,天边的云已经染了几点昏黄。

      飞起来的尘土一路向南,吴琴枝没有回头一次。

      她终于鼓起失去的勇气,踏着土路,独身离开了生活了十余年的故乡。

      ——

      四天后,大街上正热闹。

      “唉!让让嘿!这路怎么还有这么远!”

      历经四天三夜,吴琴枝才喘着气,脚下跑得撞了这个撞了那个,一路跌跌撞撞到了皇城门口的大街。

      从故乡到这里,她本寻思用盘缠拉个人,好省些力气,结果一路上只有马的嘶鸣,拉到一半,车夫跑了……

      这仗打起来,没一个不倒霉的。

      倒是上天看她难过,每次在她想放弃时,总会被一阵又一阵的嘶吼给“赶着”跑。

      当然,她的嘴也没闲着,问候几句祖宗或者父母后,她就蹭好心人的饭,偶尔在客栈底下凑活睡一觉,硬生生走到了这偌大的皇宫。

      如今,她亲眼见到了长队人头攒动,长街大道上,女子们或漂亮清秀,或健硕有力,甚至头上戴的簪子也剔透至极……

      低头一看,自己素发素颜,布缕褴衫,肩上只带了一个自己缝缝补补的包袱……

      心中的底气摇摇欲坠。

      “大不了试一试,至少,得让阿爹阿娘别再像之前那样……”她低声自语。

      吴琴枝安慰着自己,尽管自己已经抑制了跑回家的冲动,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抖,只能抓紧肩上的包袱带,扭头就钻进了队伍里

      “自按一队站好!”

      命令一出,吴琴枝立刻跟着队伍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登记册子后,她们被领着,直进了皇城。

      钟鸣悠悠,黄天辽阔。

      吴琴枝埋在队伍里,时而微微抬起眼,感觉那些房屋看起来漂亮,颜色跟自家有些相像。

      “若是我能让阿爹阿娘住上,兴许他们会高兴些。”吴琴枝心驰神往,眼下又回到一片土色。

      很快,她们停了下来,领头的人叫她们站好,整理仪容。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各有一批男男女女快步走了过来,脚下好像踏着风般迅捷,气势汹汹,震慑了她们一刻。

      不待反应,那太监手一挥,拿了个册子,开始叫名。

      前面的人一个又一个走,很快就到了吴琴枝。

      正式轮到吴琴枝时,她已熟悉了流程,太监刚叫了她的名字,她便觉浑身紧张。

      “抬起头来,站直。”

      毫无疑问,他不耐烦的语气,着实让吴琴枝愣了一瞬,但她仍然点头,听话照做。

      她抬起头,女长者和老太监的脸就挤在眼前。

      下巴被人捏住,左右偏了偏,吴琴枝条件反射,刚要伸出手阻止,下一轮就来了。

      “站直!”

      是女长者。她并不耐烦,只是一张脸上无甚表情,冷得像冰,完全猜不透心思。

      吴琴枝挺了挺背,提着口气。

      “伸手,我需看看。”

      ……

      手上的茧子多,但有什么可看的?

      她虽不解,却还是伸了手,只是动作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太监就在眼前,死死瞪着她。

      他的一双眼里,黑色的瞳孔细小,像是要吃了什么,活逼得吴琴枝别过头去。

      太监和那位女长者都微眯着眼,眉头紧锁,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吴琴枝,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们点了点头,可鼻子却忍不住嗅了嗅,那嫌恶的眼神一出,活像是在嫌弃一个物品,能干,但有缺陷。

      “这到底是在选人,还是在选牲口?为何连胯也要端详?”吴琴枝不悦,攥紧了拳头,克制着想要反抗的冲动。

      “啧。”

      不知是何人发出的,让吴琴枝自觉已经没了希望。

      她虽有了解宫里会把人当作物什,可现在亲身经历,那些细碎密集的评论和嫌弃,着实让她感觉冒犯和挑衅。

      熬过这番劫难,吴琴枝已经麻木。看他们的表情,自己八成是没戏了。

      “没了这条路,或可去找赵大哥说说情,让我去打打下手。”她这样想着,可心里却还有担忧。

      “可若真的没选上,那这一路上付出的一切,岂不是功亏一篑吗?就算是拿头换钱,也不值多久……”

      到底怎么办才好?税若三日不齐,那自己一家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原先自信满满的人,摇头丧气地离开,而跟她一样自知无望、却不得不听的人,此刻全都聚在门下,捏紧袖口,或有满面愁容。

      果不其然,一番筛选下来,几乎半数人都觉得自己要无功而返。

      她伏低下头,眼睛却忍不住向上看去,心中只剩最后一丝希冀。

      只见高高的台阶上,人影被拉长,那人的手正缓缓展开一个东西,面向远方,大声宣告道:

      “泽县良家子,吴氏女,年十六,身世清白,勤劳健硕——”

      浑厚的声音响起,仿佛从一点传到了千百里外的家乡。

      吴琴枝的眼,身,心,此刻已经一片空白,自觉学着前人的样子,恍惚跪了下来。

      良久,她还是说着“谢”,直到起身,周围人已不再看她。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真的被选上了……

      “成功了……我真的被选上了!”

      吴琴枝第一次红了眼眶,心中激动,环顾四周,刚庆幸了两三句,却发现自己对着墙说话。

      跟她最熟的,居然是这苍天大地,连心里话也只能跟它们说。

      “谢天谢地,终于有活路了。”吴琴枝笑着感慨,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

      踱步在宫道上,她心如打鼓,满是不可置信,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是欢喜的。

      宫里来来往往,同行的人都在等,耳边已经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猜测自己会被分到哪里。

      “嘭!”

      迎面而来的重压,吴琴枝顿时呆愣在地,意识到自己撞了人。

      她的一双眼直直看向地面,只见一女子摔倒在地,嘴里还喊着疼。

      吴琴枝顿时被吓得手足无措,伸手欲扶,结果刚要扶住胳膊,却听骂声传来。

      “哎呦!谁这么厉害啊,力气大得跟头牛一样,撞了人还不扶一下的!”

      那人抬头,起身一半,抬头,便直接与吴琴枝面面相觑。

      吴琴枝一眼就认出是何人,而对方则神色惊讶,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双双脱口而出:

      “吴老冰?!”

      “连叶子?”

      “哎呦,这绰号已经好久没听了,你莫再提起一句!”

      显然,这是自己的老乡,还是跟自己“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老乡。

      飞鸟的鸣叫就在上空环绕,其音清亮如泉。

      两个人,居然会在熙熙攘攘的宫道上遇见。

      “连菏,你咋还在这儿啊?你不是去——”

      “那边的,快点过来!再磨磨蹭蹭的,咱们可是得用命还了!”

      未等吴琴枝再问下去,太监便催促起她。

      无奈,她只得压下心底的一切好奇,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莫催!我这就来!”

      再眨眼,吴琴枝已经在尚书局的路上,手作礼,低着头,告诫自己噤声。

      走到那扇静雅的大门前,吴琴枝的人生,这才落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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