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捡了个孩子?! 叶擎捡到叶 ...
-
苍茫的北境,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密的刀割。叶擎勒住战马,玄甲上凝结着昼夜奔驰的霜色。身后是三千铁骑,旌旗残破,却仍猎猎作响。这片土地曾是中原的屏障,如今放眼望去,尽是焦土与枯骨。烽火台坍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秃鹫,正低头啄食着什么。
他们用了三年,把前朝的腐朽连根拔起。尹义平在金陵登基,改国号为大邕,叶擎被封为镇国将军。朝堂上换了新面孔,但国库是空的,百姓的口袋也是空的,北境更是被胡人践踏得千疮百孔。休整了两个月,叶擎便主动请缨,率军北出雁门,要一寸一寸地把失去的土地夺回来。
行军十日,他们来到了一座被胡人弃守的边陲小城。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一点的镇子,城墙豁了口,街道上荒草丛生。叶擎吩咐副将安置伤兵、清点粮草,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在城中巡查。他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转过一条逼仄的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有烧东西的味道,混着某种腐坏的甜腥。叶擎皱了皱眉,循着味道走去。巷子尽头是一处破败的院落,院墙塌了半边,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树下,一个身影正在忙碌。
那是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她跪在地上,面前架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底下燃着几根枯枝,火苗微弱,似乎随时会熄灭。她蓬头垢面,脸颊凹陷,颧骨高高耸起,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身上那件破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是污渍和破洞。
她正往陶罐里添水,动作机械而迟缓。同时,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叶擎凝神去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哀求,又像是呓语:“……别怨娘……娘也没法子……这世道……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叶擎的心猛地一沉。他的目光顺着女人身边看去,只见老槐树的树干上,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捆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他身上只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衣服,几乎遮不住什么。深秋的北地,寒风刺骨,男孩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簌簌发抖。他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安静地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叶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山血海,刀锋上舔血的日子让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胸口。他目光下移,落在女人身上,这才发现她佝偻的身影下,右腿处空空荡荡,从膝盖以下便没了。断口处裹着肮脏的布条,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而旁边,散落着几截森白的骨头,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他在军报里听过,被胡人弃守的地界,有人易子而食,也有人割自己的肉来填饱肚子。尹义平对此痛心疾首。可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身旁的亲卫也看到了这一幕,低低地骂了一声,就要上前。叶擎抬手拦住了他。他盯着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火堆,那簇火苗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看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的眼睛里是空洞的平静。他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叶擎在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她看了看叶擎身上的盔甲,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突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上的泥土。
叶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脏,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他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男孩的目光终于从火堆上移开,落在了叶擎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无论眼前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叶擎拿出匕首,轻轻挑断了那根麻绳。男孩的身体失去束缚,软软地向旁边倒去,叶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像抱着一把枯柴。男孩身上冰凉,和叶擎的玄甲一样,叶擎抱着他,感觉到怀里这个小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身后的亲卫去查看那个妇人。很快回来,低声道:“将军,死了。”叶擎没有回头。他抱着男孩站起来,男孩温顺地蜷在他怀里,一声不吭。叶擎低头,看到他后颈上凸起的脊椎骨,像一串小小的念珠。
“带回去。”叶擎说。声音有些哑。
回程的路上,叶擎把男孩裹在自己的披风里,放在马鞍前面。男孩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睡着,会突然惊醒,然后死死抓住叶擎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叶擎一手揽着他,一手控缰,感觉到了那小小身躯里传来的,抑制不住的惊惧。
收复失地的战事还算顺利。胡人劫掠一番后便退回了草原深处,留下一地狼藉。叶擎一边整饬边防,一边命人开仓放粮。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把那个男孩带在身边,让亲卫给他熬些稀粥,又找了件干净的旧棉袍给他裹上。男孩慢慢开始吃东西,也开始用怯生生的眼神打量周围的一切,但他依旧不开口。
三个月后,边境初定。叶擎率军返回金陵。尹义平率百官在城门外迎接,銮驾华盖,仪仗威严。叶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余光扫过那些崭新簇亮的官袍,和远处仍然衣衫褴褛的百姓,心头掠过一丝阴霾。
回到阔别已久的镇国将军府,叶擎先在正堂交割了兵符,又和几个心腹幕僚商议了北境布防的后续事宜。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换下戎装,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向后院走去。
他先去看了那个男孩。男孩被安置在偏院一间干净的小屋里,由一个老成的嬷嬷照看。叶擎推门进去时,男孩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抱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炖得烂烂的米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叶擎,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叶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三个月过去,总算长了点肉,不再是那一把枯骨的样子了。
“今天怎么样?”叶擎问。
男孩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嬷嬷在一旁笑道:“将军,这孩子今日喝了整整一碗粥呢。”叶擎也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起身,对男孩说:“你乖乖的,我去去就来。”然后转身出门,往旁边叶长清的院子走去。
叶长清是他的女儿,今年十四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叶擎常年在外征战,对这个女儿亏欠良多,因此也格外宠溺,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他走到叶长清院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平日里的威严冷峻此刻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的神色。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里面传来叶长清清脆的声音:“谁呀?”
“清儿,是爹爹。”叶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
门吱呀一声开了。叶长清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看到父亲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爹爹,您怎么跟做贼似的?”
叶擎嘿嘿一笑,闪身进了院子,压低声音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尽量把那惨烈的情景说得不那么骇人,但说到那妇人啃食自己的腿,和男孩被捆在树上等死时,叶长清的脸色还是白了几分。她听着,眼圈渐渐红了,手炉被她攥得紧紧的。
“爹爹的意思是……”叶擎看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措辞,“想让他留在咱们家,给你做弟弟,好不好?那孩子怪可怜的,而且长得也……也还挺精神。”他本来想说“漂亮”,又觉得不太合适,临时改了口。
叶长清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水汽,却坚定地点了点头:“他在哪?我去看看。”
叶擎心中一喜,连忙带着女儿往偏院去。推开小屋的门,男孩看到去而复返的叶擎,正要从榻上下来,又看到跟在叶擎身后走进来的叶长清,顿时僵住了。他缩了缩肩膀,本能地想往墙角躲。
叶长清走过去,在榻边蹲下。她比男孩高不了太多,这个姿势正好与他平视。男孩看着她——这个姐姐穿得干干净净,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脸色红润,和那个面容枯槁的,在火光前眼神发亮的女人完全不同。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长清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对旁边的嬷嬷道:“嬷嬷,麻烦您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好入口的点心,拿些来。”嬷嬷应声去了。然后她才转头,对男孩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轻声道:“你别怕。”
男孩还是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嬷嬷端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碟蜜饯回来。叶长清接过来,放在榻上的小几上,自己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然后才把碟子往男孩那边推了推:“尝尝,很甜的。”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看了看叶长清,又看了看叶擎,最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枯瘦的小手,飞快地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他嚼得极其用力,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却还是不停地伸手去抓下一块。碎屑沾满了他的嘴角和衣襟。
叶长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头一酸,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探过身去,替他擦拭脸颊上的糕饼碎屑。她的手很轻,很温柔。男孩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叶长清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心疼。
男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叶长清的手背上。他似乎也愣住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差点被冻死、被吃掉时都未曾流过一滴泪,此刻却被一块桂花糕和一角手帕弄得泪水滂沱。
叶长清的手帕很快湿了一片。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更轻柔地替他擦着,低声说:“不哭,以后都不哭了。”她转头看向叶擎,认真地说:“爹爹,他有名字吗?”
叶擎想了想,摇摇头:“还没问过。”
叶长清又看向男孩:“你原来叫什么?”
男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涩的声音:“……狗……狗儿。”那是他记忆里唯一属于他的名字,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
叶长清眉心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她将沾着泪水和点心碎屑的手帕折好收起来,重新望向男孩,语气认真得不像对一个刚捡回来的孩子说话:“那不好。我给你起一个新的,好不好?”她偏头想了一会儿,窗外恰好有一阵风过,吹得院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叶长清眼睛一亮:“嗯……你以后就叫叶长英,好不好?英是英杰的英,长是长久的意思。”她又看向叶擎,“爹爹,他以后就是咱们叶家的儿子了。”
叶擎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温柔地给男孩擦脸,起名,鼻子也有些发酸。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好,好。听清儿的。”
从此,镇国将军府便多了一位小公子,叶长英。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长英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风吹草动都会惊跳起来,夜里虽然还会惊醒,但哭闹的时间短了许多。叶擎对这个捡来的儿子,教养起来毫不含糊。每日天不亮,叶长英就会被叫起来,先在院子里扎马步,然后跟着府中的侍卫队长练一套基础的拳脚。叶擎只要在府中,便会亲自盯着,稍有懈怠便是一顿训斥。用他的话说:“既然姓了叶,就不能是个孬种。”
叶长英很听话,或者说,他有一种近乎执拗的顺从。叶擎让他扎马步,他便咬着牙一动不动,即使双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也不肯放弃。让他举石锁,即使磨得掌心血肉模糊,他也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他很少说话,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里面空洞的死寂逐渐被一种沉静的光取代。
偶尔得了闲,叶长清便会来找他。她教他认字,一笔一划地在沙盘上写“叶长英”三个字,告诉他那是他的名字。叶长英学得认真,但每次握着树枝在沙上描画时,手指总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叶长清注意到了,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小手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叶长英感受着那温度,颤抖便会慢慢平息。
夏日的午后,他们会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乘凉。叶长清摇着团扇,给他讲一些书上看来的志怪故事,或者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叶长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会落在远处高高的院墙上,眼神有些放空。叶长清知道他又走神了,便用扇子轻轻敲一下他的头:“想什么呢?”叶长英回过神,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叶长清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很多东西。她有时候会想起父亲描述的那个场景,熊熊火光,瘦骨嶙峋的母亲,和那根冰冷的麻绳。她无法想象,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于是她对叶长英便更多了几分耐心,从不逼他说话,也不追问他过去的任何事。
有一次,叶长清在花园里扑一只蝴蝶,跑得急了,裙摆被一丛带刺的蔷薇勾住,划破了丝帛,脚踝上也添了一道血痕。她还没怎样,在一旁扎马步的叶长英却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冲过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啊”的一声。
叶长清被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到他死死盯着自己脚踝上的血痕,瞳孔紧缩,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立刻明白了什么,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最轻快的声音说:“哎呀,就是被刺划了一下,一点都不疼,你看,都没怎么流血。”她甚至故意晃了晃受伤的脚踝,“真的,长英,你看。”
叶长英的视线凝固在那道血痕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叶长清叹了口气,蹲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没事了,长英,都过去了。”
叶长英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那个梦魇又翻涌上来。他晚上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冷。大雪封住了天地,他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像要掉下来。他冷,他饿,他哭着喊娘。然后他看到一点火光。火光旁边,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娘亲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向他伸出手来。那双手曾经也温柔地抱过他,可现在,那指尖泛着青白,指甲缝里带着血污,向他伸来。他想跑,脚却被钉在原地。火苗越来越近,越来越烫,娘亲的脸扭曲变形,嘴里念叨着:“……别怨娘……下辈子……”他猛地挣扎,然后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身上那件柔软的中衣被汗水浸透。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子洒进来。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可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了。他看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总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他的喉咙发紧,想喊,却喊不出声。
第二天,叶长清发现他脸色灰败,眼底青黑。她没有多问,只是让厨房炖了一盅安神的汤,亲自端来看着他喝完。然后她坐在他身边,拿起一本书,轻声念给他听。她的声音平缓柔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慢慢冲刷着他心头的寒冰。叶长英靠在她身边,闻着她袖口淡淡的茉莉花香,渐渐又有了困意。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叶擎从北境巡视回来,发现叶长英比走之前壮实了些,个头也蹿了一截,脸上有了属于孩童的红润。问过府里的大夫,叶长英应有十岁了,营养跟上来,慢慢就长起来了。他很满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错,像个叶家人了。”叶长英站得笔直,用力地点了点头。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年。金陵城的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将军府的琉璃瓦都盖成了白色。叶长英已经能熟练地舞完一套长拳,虽然力气还小,但架势已经有了几分。叶长清在廊下看他练拳,怀里抱着一个新做的暖炉,偶尔哈出一口白气。
除夕夜里,全家围坐在一起守岁。叶擎难得脱下戎装,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紫色袍子,和几个老部下推杯换盏。叶长清拉着叶长英在院子里放爆竹,她胆子小,不敢点火,便把引信塞到叶长英手里:“你来你来。”叶长英引燃了爆竹,拉着她跑开。咻的一声,一簇烟花蹿上夜空,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叶长清仰着头,拍着手笑。叶长英也仰着头,五彩的光芒映在他眼中,明灭闪烁。
他看着那绚烂又转瞬即逝的烟花,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寒夜里,他眼中映着的那簇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火光。那火光和眼前的烟花重叠在一起。他眨了眨眼,把那一丝冰凉压回心底。
叶长清回过头,看到他又在发呆,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来来来,这个给你。”她把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压岁钱,保佑咱们长英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荷包是用红色的绸缎缝的,上面绣着一株小小的、生机勃勃的兰草。针脚有些稚拙,一看就是叶长清自己做的。叶长英握紧那个荷包,上面似乎还带着姐姐手心的温度。他望着叶长清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梦魇,真的有朝一日,会被这人间烟火一点一点地融化。他郑重地把荷包系在腰间,抬起头,对着叶长清,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
“谢谢阿姐,阿姐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