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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梦 京市梦碎, ...

  •   腊月下旬,年关将至。
      整座西垣市都浸在年末的松弛与热闹里。千年古城的青砖城墙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气,街头巷尾挂满了红彤彤的新春灯笼,年味铺天盖地。返乡的车流穿梭不绝,商铺人声鼎沸,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处处是辞旧迎新的暖意。
      可这份烟火暖意,半点落不到夏冉身上。隆冬的西垣湿冷刺骨,寒风穿街而过,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她是跟着部门张经理,从京市总部外派过来出差的。
      当年她考进京大——七年制本硕连读临床医学,她人生里最高光的时刻。
      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在大山里的老屋坐了整整一下午。爷爷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那张纸,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那是她拼了十几年才摸到的门,是她以为可以走出泥泞、救己也救人的路。
      可入学之后,现实一层层压下来:漫长的学制、逐年累积的开支、遥遥无期的回报。助学贷款能扛一部分学费,却扛不住七年的时间成本。亲身父母抛弃,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家底,耗不起漫长的等待,赌不起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最后,她咬着牙转了方向,换到市场类专业。不是偏爱,是权衡之后的求生选择——出路更广,找工作更快,能早点挣钱,早点不再悬在半空。
      从那以后,她像拧紧发条一样往前赶。课堂、图书馆、兼职,几乎没有停顿。
      好不容易熬到实习,进了京市这家公司,跟着部门一点点熬,三个月里什么杂活都接。别人不愿碰的数据整理、对接、跟进,她都默默扛下来。张经理出发前跟她说,这次带她去西垣,是给她的机会,把客户拿下,年后回京转正基本稳了。
      她信了。出差的路费、住宿都是自己先垫的,等着回去报销。对她来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每一分都抠着用。
      晚上九点,城南鎏金夜总会的豪华包厢,暖气烘得人发闷,烟酒气混着果香弥漫开来。骰子声、谈笑声、奉承声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成年人的名利网。夏冉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穿一身简单的通勤外套,头发束在脑后,安安静静,和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
      主位上的贾总是当地关键的甲方,一句话就能左右这次合作。几杯酒下肚,他的目光漫过席间,最后落在夏冉身上,带着打量的笑意:“老张,这是你们京大出来的新人?”
      张经理立刻顺势推她一把:“是,实习生。难得的机会,小夏,敬贾总一杯,你的转正就看贾总的一句话。”
      夏冉心里一紧,站起身,脊背绷直,语气诚恳却有底线:“抱歉,我不会喝酒,我以茶代酒,敬贾总。”
      包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尖锐又戏谑的嗤笑。
      “读书读傻了吧。”
      “年底出来谈生意,哪有不喝酒的。”
      张经理脸上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语气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夏冉,别分不清场合。西垣有西垣的规矩,生意靠人情堆出来的。别以为一张京大的文凭就能万事大吉!读书有能耐那是你的本事,但职场里,不懂人情世故就是死穴。”
      “工作上的事我都可以尽力做好,加班、跟进、善后都行,”夏冉依旧坚持,“但喝酒我确实不会。”
      贾总晃了晃酒杯,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轻慢:“小姑娘心气高可以理解,可机会不是年年都有。多少人想挤进来,轮不到挑挑拣拣。”
      “你说是不?”他伸手挑起身旁身着裸露的女生下巴,问的龌龊。
      “哈哈哈,那贾总觉得人家可以做这个吗?”女生卖力的贴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娇嗔。
      “只要我想,捧谁不是捧。”贾总对她的表现及其满意,笑着向她深V的胸口塞入数张红色的大钞。
      张经理看着这一幕,彻底恼羞成怒,索性撕破所有体面。他不再委婉说教,目光刻薄,抬手直指那个数钱的女生,当着满包厢人的面,狠狠将夏冉与之对比,字字诛心,极尽羞辱。
      “你看看人家!同样是女孩子,同样在饭局上,人家多懂事、多会来事!知道怎么哄客户开心、怎么给场面抬桩!”
      “你呢?空有一身名校名头,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连个酒都不肯喝,还想学人家凭本事吃饭?我告诉你,你还不如这些姑娘通透有用!”
      直白、肮脏、毫不留情的对比羞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夏冉最后的隐忍。
      她可以接受职场严苛、接受辛苦加班、接受人情难处,唯独无法容忍自己寒窗苦读、干净立身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拿来与声色场里的人肆意比较、肆意折辱。
      张经理盯着骤然发白的她,冷声丢下最后通牒:“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喝了,转正还有的谈。不喝,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一道道戏谑、看好戏的视线密密麻麻压在她身上,等着看名校高材生低头妥协、自折傲骨。
      夏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彻骨寒凉与决绝。
      她寒窗十余年,弃医学商、委屈求生,步步退让,从不是为了落到这般任人践踏尊严的地步。
      “我不喝。”
      三个字,平静,却再也没有半分退让。
      张经理脸色铁青,当场宣判:“行,你被解雇了,可以滚了。”
      “好,把差旅费报销给我。”
      “你来搞笑的吗?差旅费是给员工报销的,你都被解雇了。上不了台面的穷鬼。”
      这句话砸下来,夏冉手脚冰凉。原本指望报销填上的缺口,现在全要自己扛。她没有争辩,拎起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转身走出包厢。
      门外的冷风一下子裹住她。
      她不是讨厌这里,厌恶这里这套酒桌交易:把机会、尊重、前途全都押在敬酒和人情周旋里,肆意践踏普通人的尊严。她一刻也不想多留,只想尽快离开。
      她打开购票软件,想抢连夜回京市的火车。可临近春节,车票早已被抢空,连无座都寥寥无几,剩下的班次要等两三天。她耗不起。
      翻来翻去,页面跳出一班夜间航班。票价远远高于火车,几乎要啃掉她大半积蓄。她反复算了两遍账:继续住酒店、继续等票,花销只会更高。
      夏冉咬了咬牙,下单。
      办完退房,结清房费,余额又往下掉了一截。她直奔机场,搭上那班红眼航班。
      ——
      凌晨两点,落地京市。
      从机场回到她租住的出租屋,已经天色露白。她靠在床背上稍迷了会,先前发生的事情,羞辱一股脑漫入脑海,震得胸口生疼。
      天刚蒙蒙亮,她已经站在人才市场里。
      连夜奔波,通宵未眠。她眼底泛红,眉眼间压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单薄的身子裹在微凉的冬衣里,被深夜的冷风一吹,止不住的发颤。
      昂贵的机票掏空了她本就微薄的积蓄,自理的差旅开销、凭空多出的一笔笔支出,让她手机里的存款彻底濒临见底。数字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容不得半点挥霍,更容不得她有片刻停歇、半分懈怠。她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短短一夜,她把过去三个月的勤恳与期许,输得一干二净。
      可年关将至,大部分企业早已停止招聘,不少摊位只是象征性摆着展板,并不真的收简历。更棘手的是学校的四联单:实习被仓促解雇,公司绝不可能盖章,毕业流程就此卡住,文凭也悬着。
      她攥着边角微微卷起的简历,一个摊位接着一个摊位上前询问,说自己可以立刻到岗、接受加班,市场助理、基础运营,力所能及的岗位都愿意试。一上午跑遍场内所有还在值守的展位,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摇头,让她开春再来。
      大厅人声嘈杂,空气闷得发沉。周围的人都在盘算收尾、过年,只有她同时卡在求职和毕业两道关口之间,进退无路。
      默默收起手上的简历,现实逼她不得不彻底认清前路的艰难。京城偌大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万千,却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拼命挣扎的她。
      所有坚持、隐忍、奔赴,在此刻尽数崩塌。
      夏冉缓缓抬手,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招聘软件、京市的租房合约、未完成的工作文档。她回到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只用了半个小时收拾完全部行李——只有一个旧背包、两季换洗衣物、几本翻烂的专业书,这便是她在京城打拼三年的全部家当。
      她联系房东火速退租,扣除违约金后,本就微薄的余额再度缩水。
      从此,京城再无她的执念与期许。
      那张攥在手心的返乡绿皮火车票,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归途。
      断了前路,弃了浮华,满身疲惫的她,只剩回家一条路。
      外面世界风雨凛冽、人心刻薄,她一无所有、满身疮痍。
      此刻支撑她撑过所有绝境的唯一念想,就是老家等候她的爷爷。
      她只想快点回到山村,扑进爷爷仅有的一点温柔暖意里,好好歇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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