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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韵无人知   番外三 ...

  •   番外三 以江清韵第一视角展开

      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人兜底的独行。

      我叫江清韵。长辈说,这名是我母亲取的,清秋有韵,风月温柔,她希望我这一生温润安然、岁岁无忧。可她没来得及陪我长大,没来得及替我挡住人间风雨,便早早撒手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记事很早,最早的记忆,是潮湿阴暗的老房子,是终年散不去的酒气,是父亲通红的双眼和摔碎一地的瓷碗。
      母亲走的那年,我四岁。

      她是耗尽力气熬过常年积病,最终倒在深秋的清晨。那天窗外落着薄霜,秋风卷尽院中的枯叶,安静得近乎死寂。我趴在床边,抓着她微凉的手,不懂什么是永别,只知道一向温柔抱我的妈妈,再也不会睁眼唤我小名了。

      母亲走后,这个家彻底垮了。

      父亲开始整日酗酒。好好的工作荒废了,好好的日子碾碎了,他把所有失意、痛苦、不甘,全都撒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撒在尚且年幼的我身上。醉酒之后是摔打,是怒骂,是无止境的冷暴力。家里永远昏暗,永远狼藉,永远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很小就学会了闭嘴,学会安静,学会不哭闹、不奢求、不依赖。

      没人疼的孩子,最先长大。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童年没有糖果,没有新衣服,没有家长接送,没有撒娇任性的资格。我的校服永远洗得发白,鞋子永远磨平边角,三餐潦草,冷暖自知。父亲清醒的时候甚少,即便清醒,也只会冷漠地丢给我生活费,从不问我冷暖,从不看我学业,更不会在意我夜里会不会怕黑、会不会难受。

      我早早懂得,人间是苦的,依靠是假的,唯有自己站稳脚跟,才能勉强活下去。

      也是从那时起,我养成了极致隐忍的性子。难过不说,疼痛不说,委屈不说,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哪怕胸口闷胀、心跳紊乱、呼吸发紧,我也只会低头忍下,装作若无其事。医生说我先天心气偏弱,不能劳累、不能郁结,可我的人生,从没有轻松的选项。

      我拼命读书,是我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出路。题目不会可以死磕,分数不够可以熬夜,只要成绩够高,只要我足够优秀,我就能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就能彻底挣脱泥泞,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活的,从来不是青春,是救命。

      初中的校园,是我灰暗人生里第一缕微弱的光。

      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宋清槐。

      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是年级榜单公示的那天。两张大红榜单并列张贴,我稳居第一,而紧随其后的名字,干干净净三个字——宋清槐。

      后来调座,我们成为同桌,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她和我是完全相反的样子。她干净、明亮、松弛、从容,眉眼间带着被好好养大的温柔底气。她不必拼命硬撑,不必小心翼翼活着,她的人生明媚坦荡,自带光亮。

      我第一次生出艳羡,不是嫉妒,是单纯的、遥遥的向往。

      我开始习惯性留意她。

      每次考试,我们的分数永远咬得最紧,解题思路永远高度重合,老师永远同时点名我们两个,年级永远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旁人都说我们是天敌,是对手,是彼此最大的竞争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敌人。

      她是我枯燥题海岁月里,唯一的共振,唯一的对等,唯一能看懂我步步紧绷的同类。别人看见我的耀眼,只有她能隐约看见我紧绷的弦、不敢松懈的偏执、藏在冷静之下的孤勇。

      我悄悄记住了她的名字,悄悄拆开她名字的寓意。

      宋清槐,清是清冬霜雪,槐是夏木繁序。冬夏交替,热烈又坦荡。

      而我,江清韵,清是清秋落寂,韵是春风温软。春秋浮沉,温柔又薄凉。

      那一刻我隐隐恍惚,原来我们的名字,拼齐了人间四季。

      可四季轮回永不相逢,我和她,大概也是如此。

      初中两年,我们不熟,几乎零交流,却岁岁并肩、次次同频。我看着她安稳明亮地长大,看着她松弛自在地生活,心底悄悄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在意。我不敢靠近,我太清楚自己满身阴暗、满身风雨,我配不上她干干净净的光亮。

      中考落幕,我们双双考入华中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站在破败的家门口,第一次觉得,我的人生好像终于要迎来一点转机。我可以离开那个酗酒的家,可以独自住校,可以彻底为自己而活。

      可命运最温柔的馈赠,往往藏着最残忍的结局。

      高中分班,我们同班。

      再次相见,心底沉寂的波澜,骤然翻涌。

      高一辩队招新,我们同时报名,顺利成团,和霁岚、陆怀清一起组成四人小队。那是我人生最热闹、最鲜活的一段时光。

      我第一次拥有伙伴,第一次不用独自硬撑,第一次在疲惫的时候,有人并肩同行。

      训练的深夜,活动室灯火明亮,晚风穿窗而过。那天训练结束,众人闲谈放松,耳机轮流传递,播放的是一首《克卜勒》。

      “等不到你,成为我最闪亮的星星。”

      歌声温柔空灵,落在心底,震得我心口微微发麻。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宋清槐,灯光落在她侧脸,温柔干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我暗无天日的人生里,真的出现了一颗星星。

      她就是我的星星。

      那晚之后,我对她的心意,有点藏不住了。

      可我只能藏。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长期熬夜、长期郁结、长期高压,让先天的心气缺陷愈发严重。时常无端心悸、眼前发黑、胸口剧痛,尤其是疲惫过度、情绪波动的时候,整个人像濒死一般窒息。

      我不敢让人知道,更不敢让她知道。

      我是孤身赶路的人,随时会倒下,随时会消失,我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圆满,甚至给不了她一场安稳的陪伴。

      所以我选择克制,选择疏离,选择推开。

      高一下的赛场,我们默契无双,无人能敌。所有人都说我们天生一对、天生合拍,只有我清楚,我每一次靠近,都在悄悄酝酿日后的远离。

      高二那次走廊争执,是我刻意放任的距离。

      我知道她压力大,知道她情绪崩溃,我不怪她半分。可那一刻我忽然坚定了决心——我们必须疏远。

      我们家境天堑,人生轨迹截然不同,我病痛缠身、前路未知,她明媚坦荡、前路光明。我们越是靠近,越是牵绊,越是日后难以割舍。

      长痛不如短痛,最好的结局,是两两相离,各自安好。

      也是从那时起,我悄悄重启了我的专栏。

      我从初中便用笔名「清岁」在《书谊》投稿,写人间遗憾,写少年心事,写无人懂得的孤独。从前只是寄托自我,高二之后,我全部的文字,都是写给她的。

      我看着她一封封匿名来信,看着她写遗憾、写愧疚、写疏离、写放不下、写遥遥相望。

      她不知道,她投递的每一封信,我都会亲自拆开,一字一句读完,夜夜反复品读。

      我读懂了她所有的心事,读懂了她所有的温柔,读懂了她隐忍的在意、欲言又止的关心、遥遥相望的惦念。

      无数个深夜,我提笔回信,写我的懂得,写我的惜取,写我的身不由己。

      我写:我知你岁岁相望,我知你满心愧疚,只是人间时序错位,春秋难逢冬夏,我们只能各自风雪,各自明亮。

      我写了很多封,却从来没有寄出一封。

      我不敢让她知道清岁是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双向惦念、双向心动,不敢让她再为我牵绊、为我遗憾。

      深冬,学校安排老带新辩队教学,我和她被迫再次并肩。

      顾景遥、云知蘅安静沉稳,像极了年少安静的我们。

      授课全程,我极力克制身体的不适。那天午后闷热密闭,心悸骤然发作,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发颤。我死死忍住所有不适,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可我余光瞥见,她一直在看我。

      她发现了我的苍白,发现了我的隐忍,发现了我藏在平静之下的病痛。

      那一刻我心底又酸又涩。

      原来哪怕疏离日久,哪怕两两相离,她依旧最懂我,最能察觉我的异常,最心疼我的硬撑。

      她递来温水,低声叮嘱我别硬扛。

      短短三个字,几乎击溃我所有的伪装。

      我多想告诉她,我也不想硬扛,我也想有人偏爱、有人撑腰,我也想放下紧绷,好好和她并肩岁岁。

      可我不能。

      高三如期而至,高压席卷所有人。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心悸愈发频繁、愈发汹涌。早读、模考、晚自习、深夜独处,无数次濒死的窒息,无数次咬牙隐忍。我常常脸色惨白、呼吸紊乱、指尖颤抖,却次次强行稳住状态,稳住成绩,稳住所有人眼中无懈可击的模样。

      我必须赢下高考。

      这是我十八年来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挣脱宿命的出路。

      我撑着残破的身体,撑着孤独的人生,撑着无人知晓的深爱,一点点熬完最后的高三时光。

      我无数次在考场、在教室、在走廊和她遥遥相望。

      我看见她眼底的担忧,看见她欲言又止的心疼,看见她默默驻足、默默凝望、默默牵挂。

      我何尝不是。

      我日日看她、念她、惦她、想她。

      我盼着高考结束,盼着盛夏来临,盼着熬完最后一程,我就好好和她和解,好好和她道别,好好谢谢她,温柔了我整个荒芜的青春。

      我甚至无数次幻想过盛夏之后的光景。

      幻想考完试,我可以卸下所有紧绷,卸下所有伪装,告诉她,我一直都懂她的心事,我一直很珍惜她,我一直很喜欢她。

      我想和她好好告别,好好拥抱,好好收尾这场双向隐忍、双向错过的青春。

      可命运没有给我机会。

      高考前最后一天,收拾课桌,教室热闹喧嚣,所有人满怀希望奔赴新生。

      我收拾好三年书本,背起旧书包,临走前最后一次回头,最后一次看向人群中的宋清槐。

      那一眼,是我此生最后的凝望。

      当晚,全城安宁,人人静待破晓。

      深夜里,我独自坐在狭小的出租屋,心脏骤然爆发剧烈绞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狠、都绝望、都猝不及防。

      窒息感席卷全身,黑暗吞噬视线,手脚冰冷,意识溃散。我死死撑着墙壁,想要呼吸,想要坚持,想要等到明天,等到高考,等到盛夏,等到和她好好告别。

      我不甘心。

      我熬过了孤苦童年,熬过了酗酒父亲,熬过了无依无靠,熬过了无数病痛深夜,熬过了三年高压题海。

      我熬到黎明前夜,却倒在了天亮之前。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苦难,不是痛苦,不是不甘。

      是宋清槐。

      是高一晚风里的《克卜勒》,是赛场并肩的默契,是冬雪授课的温柔,是走廊遥遥的相望,是她眼底的担忧,是她心底的柔软,是我藏了整整三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深爱。

      我一生清冷孤苦,无依无靠,风雨独行。

      唯独遇见她的这几年,我拥有过星光,拥有过共振,拥有过温柔,拥有过人间最好的青春。

      我书桌抽屉深处,躺着一封写给她的回信,是我最后的文字,最后的温柔,最后的心事。

      我写:四季轮回,冬夏春秋,我们拼齐人间风月,却终不能相守。

      我写:你是我此生唯一星光,是我尚好青春全部的意义。

      我写:勿念,勿憾,勿思我。愿你此后岁岁平安,前路坦荡,一生明亮。

      我终究没有寄出。

      我怕她余生困在遗憾里,困在思念里,困在我的离开里,无法往前走。

      我宁愿她恨我疏离,怨我冷漠,怪我不辞而别。

      也不愿她知晓,我用尽余生所有温柔,满心满眼,皆是她。

      我停在了十八岁的深夜,停在了高考前夜,停在了盛夏之前。

      人间天亮了,所有人奔赴新生。

      唯独我,永远留在了过去。

      后来我知道,她找到了那封信,知道了我的笔名,知道了我读懂她所有心事,知道了我们双向惦念、双向深爱、双向遗憾。

      对不起,清槐。

      让你余生,独守遗憾。

      对不起,我的星光。

      我这一生风雨,皆为苦,唯独遇见你,是救赎。

      若有来生。

      愿我无病无忧,有家有暖。

      愿我春秋逢冬夏,风月共天长。

      愿我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旁。

      好好爱你,好好陪你,好好和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此生清韵无人懂,唯余清槐入梦来。

      此生四季皆空落,唯余岁岁,梦你归来。

      ——————————————————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清韵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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