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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霞葬青春,旧曲送星辰   番外一 ...

  •   番外一

      盛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寒凉刺骨。

      本该是热烈滚烫、满载新生的六月,本该是少年人挣脱题海、奔赴山海的盛夏,一场连绵的阴雨,浇灭了整座小城所有的热闹与欢喜。江清韵的葬礼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日,没有铺张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吊唁,安静、清冷、孤寂,像极了她短暂又清苦的十八年人生。
      她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太过安静。来时孑然一身,历经风雨泥泞,走时依旧清冷孤绝,只留给所有人无尽的唏嘘与终生难忘的遗憾。
      那日天色沉灰,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细雨绵绵不绝,细密的雨丝落在肩头,冰凉透骨,洗尽了盛夏所有的燥热。华中高中的一行人,悉数到场。

      霁岚一身素衣,眼底通红,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尽数崩塌,全程默默垂泪。从前并肩打辩论、熬夜备赛、嬉笑共勉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个冷静从容、手把手教她们攻防技巧的女孩,那个永远稳重自持、永远可靠耀眼的队友,从此彻底消散于人世间,再也不会归来。

      陆怀清站在一旁,神色沉寂,眉眼覆满化不开的悲凉。他素来克制寡言,此刻却喉头紧绷,难言一字。他见证过两人从巅峰并肩到咫尺疏离的全过程,见证过她们无声的拉扯、隐忍的惦念,见证过她们刻入骨髓的默契,却从未想过,最后的结局,会是天人永隔。

      许熹红着眼眶,指尖微微发颤。她一直羡慕宋清槐和江清韵的强强并肩,羡慕她们无人能及的灵魂契合,也心疼江清韵孤身一人、负重前行的半生。她总以为熬过高考,一切苦难皆会终结,她会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可命运从不给努力的人半分偏爱。
      顾景遥与云知蘅也专程赶来。两个素来沉稳内敛的女孩,此刻眼底满是酸涩与茫然。她们永远记得深冬雪夜,两位学姐并肩站在活动室授课的模样,记得江清韵温柔耐心、细致入微的教导,记得她清冷眉眼下藏着的温柔善意。那是她们青春里最耀眼的前辈,是她们奔赴热爱的榜样,如今骤然陨落,只剩满目空憾。
      所有认识她、了解她、敬佩她的人,尽数到场,为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送最后一程。

      在场的人都清楚江清韵的半生疾苦。父母疏离,无依无靠,自幼便学会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她靠着一腔孤勇、日夜苦读,硬生生在泥泞人生里踏出一条生路,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宿命,想要奔赴属于自己的盛夏与光明。
      她熬过了十几年的清贫孤苦,熬过了无数个通宵苦读的深夜,熬过了高压窒息的高三岁月,却没能熬过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夜。
      无人不惋惜,无人不落泪,无人不叹命运不公。

      整场葬礼安静肃穆,没有喧哗,没有喧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压抑克制的呜咽。黑白的遗照摆在正中,照片里的江清韵眉眼清浅、神色温柔、干干净净,是十八岁最澄澈明媚的模样,却也有超凡脱俗,不属于这复杂的人世间的清新。
      她永远停在了最好的青春,停在了满心期许未来的年纪。
      所有人都在为她悲恸,唯独宋清槐,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穿着一身素净白衣,站在人群最边缘,安静得像一道透明的影子。几日之间,她消瘦得脱了形,眼底猩红干涩,面色苍白死寂,周身笼罩着一层隔绝人世的荒芜与寒凉。

      巨大的悲恸早已抽干了她所有的情绪,击溃了她所有的泪水。

      自从那日在空荡的教室发现那封未寄出的回信,得知江清韵便是陪伴自己三年的清岁,得知她们是双向惦念、双向懂得、双向遗憾,却终生未能和解,她的世界就已经彻底荒芜崩塌。
      世人的惋惜、旁人的落泪、世俗的悼念,都太过浅薄。
      没有人懂她的崩溃,没有人懂她的悔恨,没有人懂她蚀骨的遗憾。

      她们是彼此青春里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共振,唯一的执念。她向她倾诉了三年心事,她读懂了她三年的隐忍,她们隔着纸页遥遥相望,隔着沉默两两推开,隔着岁岁时光彼此牵绊。
      她们只差一步,就能和解,就能相拥,就能圆满所有遗憾。

      可命运偏偏斩断了所有可能。
      宋清槐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张黑白遗照上。看着那张熟悉的眉眼,想起她常年苍白的脸色、隐忍的心悸、独自承压的模样,想起共享《克卜勒》的晚风、并肩夺冠的赛场、冬雪授辩的温柔、高三咫尺的相望。

      原来所有的疏离,都是身不由己。
      原来所有的沉默,都是隐忍克制。
      原来所有的未言,都是终生遗憾。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朋友们一一鞠躬告别,满心悲恸,步履沉重。细雨渐渐停歇,乌云缓缓散开,天边破开一道温柔的霞光,落日余晖铺洒大地,温柔绚烂,治愈人间万物。
      可这份世间温柔,再也落不到那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了。

      所有人陆续离开墓园,只剩宋清槐一人,迟迟未动。

      霁岚回头想上前劝慰,被陆怀清轻轻拦住。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他们都知道,任何人的安慰都苍白无力,任何人的陪伴都无法抚平她心底的伤痕,这场永别的苦痛,只能她一人慢慢消化,独自承受。
      晚风徐徐吹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凉,吹散了墓园最后的沉郁雾气。天地安静辽阔,霞光漫天,橙红的余晖温柔洒落,铺满青石小路,铺在荒芜的草地,铺在孤身伫立的宋清槐身上。

      整片世界温柔绚烂,唯有她一身孤寂。
      她缓缓拿出耳机,轻轻戴在耳畔,点开那首存了许久的歌。
      轻柔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嗓音温柔又破碎,一字一句,轻轻撞在她荒芜的心上。

      “千万记得天涯有人在等你
      风再疾再狂我也不放弃
      愿为你
      直到有一刻能守着你的心
      就算你不会懂也不会可惜
      千万记得天涯有人在等待
      路程再多遥远不要不回来
      不去想不去计量你的心有多明白
      前往幸福的路有多少阻碍
      就算给你的爱
      石沉大海
      青春飞逝就再,
      找不回来。”

      是《尚好的青春》。

      从前听只觉是普通的情歌,如今再听,字字句句,都是她们无人知晓的故事,是她们短暂又遗憾的羁绊,是她们错过的岁岁年年。

      她的尚好青春,从头到尾,尽数是江清韵。
      是初中榜单对峙的初见,是高一赛场并肩的热烈,是晚风共曲的温柔心动,是高二隔阂拉扯的无声遗憾,是高三咫尺相望的满心担忧,是纸页往返的双向共情。
      她最好、最滚烫、最纯粹的整个青春,完完整整,都是那一个早已陨落的人。

      歌声温柔缱绻,又破碎虐心,一遍遍在耳畔循环。
      宋清槐静静伫立在漫天霞光里,眼底依旧无泪,只是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期许、所有的鲜活,尽数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空寂。
      她慢慢抬步,踩着满地温柔落霞,朝着霞光深处一步步走去。

      脚步很慢,很轻,孤孤单单一个身影,在盛大绚烂的落日余晖中,缓缓向前。
      身后是人间烟火,是朋友的归途,是所有人圆满的盛夏余生。
      身前是漫天霞光,是无尽空旷,是无人相伴、永无归期的前路。
      晚风拂起她的白衣衣角,发丝随风轻扬,单薄的身影渐渐融进温柔的霞光里。一步一步,慢慢走远,慢慢模糊,慢慢消散在落日尽头。

      无人相送,无人相伴,无人等候。
      这场盛大的青春,始于两人并肩,终于一人独行。

      尚好的青春永远留在了那年盛夏,留在了陨落的星河,留在了无人再见的永别里。
      从此人间岁岁盛夏,岁岁霞光,岁岁晚风。

      她的青春,她的星辰,永远长眠于十八岁的雨夜,再也不会归来。
      而宋清槐,将带着余生无尽的思念与遗憾,孤身一人,走过岁岁年年,走向无尽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余霞葬青春,旧曲送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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