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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深未歇 迈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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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深春的高三,时间已经快得近乎残忍。
春风吹绿了校园所有的草木,枝头繁叶茂密,遮住了往日通透的天光,教室里常年沉在淡淡的荫影里。窗外岁岁新生、草木蓬勃生长。
窗内却是整年不散的紧绷、压抑与负重。距离高考仅剩百余天,红色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最上方,数字一日一日锐减,像一把缓慢下坠的秤砣,压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上。
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刷题、考试、复盘、改错,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闲暇,没有松弛,连情绪起伏都变得奢侈。
霁岚彻底放下了所有兴趣爱好,每日作息刻板规律,偶尔抬头舒展眉眼,眼底也带着化不开的疲惫。陆怀清依旧沉稳自持,稳稳守住自己的节奏,不争不抢,稳步向前。顾景遥与云知蘅升入高二,安稳接管辩队,性格沉静安稳,偶尔在走廊偶遇学姐,只会轻轻颔首,从不打扰这两个被高三重压裹挟的人。
许熹依旧常常跨班来找宋清槐,不再闲聊闲话,大多只是陪她站一会儿,递一瓶温水,轻声安抚几句。她看得出来,宋清槐心底压着事,郁郁不散,却从不会主动说破。
只有宋清槐自己清楚,那点放不下的心事,全部来源于过道对面那个人。
自上次辩论活动室察觉到江清韵的不适之后,她的心底就多了一层长久不散的悬忧。
进入百日冲刺阶段,江清韵身体的隐疾愈发频繁,却也愈发隐蔽。
她依旧是全班最稳的那一个。每一次模考稳居第一,每一道难题解法利落,每一次老师提问应答如流,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天赋、自律、坚韧的代名词,永远无懈可击,永远强大从容。
可只有宋清槐,能捕捉到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破绽。
早自习天色微亮,寒意未散,江清韵常常刚坐下没多久,脸色就会迅速泛白,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她会低头沉默几秒,指尖轻轻抵着胸口,微微屏住呼吸,压下胸腔里突如其来的闷胀与心悸。短短几秒过后,又立刻抬眸低头刷题,仿佛刚才的不适只是错觉
高强度的全科联考,整场考试两个半小时,全程高度紧绷。别人只是疲惫,江清韵却常常在收卷前几分钟,指尖微颤,握笔不稳,眼底掠过一瞬轻微的晕眩。她从不会停笔,不会弃权,不会示弱,只会咬牙撑完最后一秒,硬生生压住身体所有的不适。
课间所有人起身走动、放松筋骨、打闹说笑,唯独她常常静坐不动。脊背依旧挺直,姿态依旧清冷,可落在桌面的指尖会轻轻蜷缩,呼吸比常人更轻、更缓,是极力忍耐病痛的模样。
她太怕输了。
她没有退路,没有后盾,没有可以任性松懈的资格。家境、前路、未来,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身体的不适、心脏的绞痛、深夜的疲惫,她全部只能自己扛、自己忍、自己消化。
她不敢病,不敢倒,不敢停下。
宋清槐看在眼里,忧在心底,却无能为力。
她们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咫尺之距,却是整整一年的疏离与沉默。
她们会在同一场考试落笔同频,会在同一道难题上思路重合,会被老师同时点名夸奖,会在榜单顶端永远并肩。
可她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私语。
偶尔课间两人同时抬头,视线猝然相撞,都会极快地各自移开。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交集,只剩一片沉寂的空白。
无数次,宋清槐都想起身走过去,问问她是不是很难受,问问她要不要休息,想告诉她不用这么拼命、不用这么逞强。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长久的隔阂死死堵住。
她们早已没有身份关心彼此,没有资格过问彼此的生活,没有理由打破这份沉默的平衡。
她的关心,对江清韵而言,或许只是多余的打扰,是无用的同情,是跨越边界的冒犯。
于是只能相望,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负重、独自隐忍、独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消耗自己的身体。
春日的午后总是闷热,密闭的教室里空气浑浊,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又一次全校大联考结束,全班人心浮躁,难得松弛。同学们纷纷趴在桌上补觉、聊天、放松,教室里细碎的喧闹此起彼伏。
宋清槐侧头望去,江清韵依旧端正坐着,桌面上整齐摆放着试卷与错题本。阳光斜斜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单薄。她垂眸看着卷面,神色平静,可脸色依旧是那层挥之不去的苍白。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她桌角的试卷一角,轻轻晃动。
那一刻宋清槐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空洞又酸涩。
她忽然无比害怕。
害怕这般永远挺直、永远坚韧、永远耀眼的人,会在某一个无人预知的瞬间,骤然撑不住倒下。
可这份恐慌,她无处言说,无人共情。
她依旧保持着给《书谊》写信的习惯。在无数个焦虑压抑的深夜,她提笔写下自己的担忧,写下咫尺天涯的无奈,写下眼睁睁看着对方负重前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挫败。
她写:高三太苦了,人人都在奔赴光明,可我总觉得有人在悄悄耗尽自己。我希望高考快点来,也希望它慢一点。我盼着和解,盼着告别,盼着所有隐忍都能迎来松弛的结局。
她依旧满心期许。
期许盛夏到来,期许高考落幕,期许所有隔阂冰释,期许熬过这一百天,她可以堂堂正正走到江清韵面前,和她好好说话,好好和解,好好告别这三年的羁绊。
她以为时间尚足,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所有隐痛都来得及治愈,所有疏离都来得及弥补。
她以为她们的星星,会稳稳亮到盛夏。
她完全不知道,命运的倒计时,从来不止高考。
有人的终点,早已被悄悄定死在盛夏之前,定在所有人最满怀希望、最憧憬未来的前夜。
春风依旧温柔,草木依旧疯长,高三的日子依旧平稳湍急地向前推进。
两人依旧遥遥相望,无声共生。
一个藏尽担忧,一个藏尽病痛。
一个满心期待未来和解,一个默默走向既定终局。
所有平静,都是最后的假象。
所有安稳,都是陨落前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