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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嘉明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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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明本意是不想做一个理发师的。准确地讲,是小县城里的理发师。或者说,他不想一辈子就困在这里。
十七岁的时候,师傅把一柄旧剪刀塞到他手里,说要把手艺传给他。明仔,你係醒目仔来的。师傅望着他的眼睛这样说。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是想着电视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造型师,打领带,穿西装,很帅。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一双胶拖,又看见师傅洗得发白的裤脚。反正先有个吃饭的本事,天底下哪里有穿拖鞋的造型师。嘉明如是想,发廊有风扇,还会放时髦的流行音乐,已经很好了。
师傅的发廊叫“丽莎发廊”,门口贴着几张香港女明星的旧海报,四个角贴着透明胶。他每天早上起来扫地拖地,给客人洗头,偶尔待在师傅旁边看他剪头发。晚上就自己就对着假人头练,剪坏了就自己用胶布接上继续剪。
正式上工给客人剪头之前,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很洋气的名字叫Oliver。只是客人们忙于自己手里的活动,也没受到太多外国文化的熏陶、压根记不住这个洋气的名字。一进来要么喊“靓仔”,要么喊“明仔”,洋气一点的喊他“Tony”。嘉明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可听别人喊Tony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迎来送往的,理发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好起来,嘉明的手艺在县城里也出了名,师傅退休之后把店面给了嘉明。上门找他剪头发的人越来越多,隔壁黄伯见识过他的手艺,很喜欢他,每天等店里不忙了就跑过来找他聊天,拿着蒲扇坐在门口,有路过的就喊她们进来剪头。“明仔的手艺天下第一的!”黄伯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堆,“姑娘仔剪不剪头?”嘉明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腼腆地转过脑袋。
嘉明用赚来的钱整修了一下店面,添置一些家具和理发工具,又雇多一个伙计帮忙,甚至推出了预约的机制。他找来一本硬皮本,专门记下客人来店里的时间。
未来和梦想在夏日的高温下融成一滩浑水,顺着发额从脸上划过,摔在地上。嘉明一开始想走南闯北的心思也渐渐消磨,年少时的心气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消散了。他偶尔翻开自己珍藏许久的发型时尚杂志,看几眼又合上,束之高阁。家里人想给他介绍相亲,鬼使神差的他居然答应了。
"好,妈,我知道了。"嘉明从公共电话亭里走出来,太阳光斜斜地射下来,穿过茂盛繁复的枝桠,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店里灰暗暗的,天花板上的电风扇一圈一圈地转着,隔壁大爷家养的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凉的地方休息,偶尔睁开眼睛瞄一眼过路的行人。
"明仔啊,今日几时收工啊?"陈姨一如既往地挎个篮子路过,看到嘉明默默站在电话亭旁边,笑眯眯地打招呼。嘉明笑了笑:“没那么快,陈姨今天买了什么?"
陈姨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卷发,瞥着篮子里还挂着水滴的菜说道:"今晚煲汤。冬瓜绿豆汤、消暑的。明仔你今晚放工来我家吃饭吧,正好我女儿回来了,你们见见。后生仔多认识认识,没坏处的。"
望着陈姨的笑,嘉明没有推辞。陈姨一直住在这条街,上次来剪过一次头,然后给他介绍了半条街的客人。作为回报,他也帮陈姨搬过米,修过单车,有时候陈姨会给他送汤,装在保温壶里。她女儿阿莹,嘉明有一些印象,之前见过一两面,不熟。
回到店里,他立在镜子前细细端详着自己。从小到大身边不少人说过自己长得好看,盘靓条顺,讨女孩子喜欢。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都是骗人的。他如果真的这么讨女孩子喜欢,怎么这么多年也没人跟他说明过心意?
"你傻啊!哪里有让女孩子开口的?"阿华给他脑袋上拍了一记。"人家女孩子不要矜持的吗?"
那是之前在夜宵摊上,嘉明问阿华。阿华一边往嘴里塞炒河粉,一边数落他。“你约人家看看电影,逛逛街。得闲的时候请人家吃糖水,送一些小礼物。你什么都不干,丢不丢人。”
也没人教过他怎么追女孩啊,嘉明郁闷地抓抓头发,从前额的碎发里挑出一缕,卷在手指上玩。
咦?可以问陈姨的女儿啊!她也是女孩子,那她肯定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问她不就好了么?
是夜,嘉明拎着一袋水果敲响了陈姨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白皙丰腴的女孩子。"你是?"
一抬眼,嘉明看见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潭湖水,亮晶晶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敲中他的心,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
厨房里的陈姨传来声音:"阿莹啊,快让他进来!他是楼下发廊的明仔啊,之前你见过的!搬东西的时候也帮过我的!"
嘉明换另一只手拎水果,腼腆地笑笑:"你叫我嘉明就好了,我是楼下发廊剪头发的。”
阿莹“啊”一声,伸手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二人的手触碰到一起。嘉明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阿莹笑他:“我妈叫你进来啦,怎么,你不想进来一起吃饭吗?”
“不是……”嘉明的声音小得根本听不见。
阿莹没理他,从鞋架上拿下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
开饭的时候陈姨滔滔不绝地说话,阿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嘉明不好融入,闷头喝汤。陈姨煲的汤很鲜甜清爽,汤里的冬瓜很绵软,入口即化,浇上两滴酱油更是美味。阿莹见他一直喝汤,趁着他喝完的空档赶紧抢过他的碗,给他盛饭。
“你一直喝汤,今晚不吃饭啦?”阿莹的手腕上有很轻的香水味,混杂着厨房的油烟味和做饭残留的调料味。她手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手链。
“谢谢。”嘉明端着饭碗,接过阿莹夹给他的菜心。
桌上摆着一道蒜蓉菜心,一道芋头蒸排骨,一道番茄炒蛋。菜式不多,但对于嘉明而言已经很丰盛了。他平常自己一个人吃饭,大多时候都是胡乱对付两口。
陈姨问他最近生意好不好,嘉明说还行。她中途起身去厨房盛汤,留下俩人面对面。嘉明扒拉一口饭,想问她“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平时在哪里剪头发”。
“外面剪。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阿莹说。
嘉明哦了一声。
临走,陈姨拉住他,说要留他的电话,以后要剪头发的时候帮衬一下。
嘉明刚想提醒她,自己已经有她的电话了,陈姨狡黠一笑,偷偷指了指在厨房收拾碗筷的阿莹。“明仔,我知道你是好男孩,我们家阿莹也不差的。大家认识一下,没坏处的。”
回到理发店,嘉明立刻拨了一个电话给妈妈,说不用给自己安排相亲。妈妈问他为什么,嘉明想起刚才在陈姨家,阿莹舀汤的时候,袖子下露出一截雪白圆润的手腕,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含糊过去,匆匆挂掉电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嘉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阿莹。陈姨来剪头的时候,他有意无意打听阿莹,陈姨说她在外面忙,最近都没回家。“不过上次她打电话来问,说那个剪头发的明仔还在不在。”原来阿莹也有问到他。嘉明心里偷偷笑着。有时候他也会拨陈姨家的电话,响了两声又挂掉。店里忙的时候还好,闲下来他就看着门口,有时甚至没注意到客人和他说话。
等到下一次见到阿莹,大约已经是一年后了。她比印象里胖了一些,脸圆圆的,戴一副牙套,穿一身鲜艳张扬的波点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发箍。她好像一束阳光,又明媚又耀眼,猝不及防地闯入自己的生活。
"嘉明。"
嘉明的店装修得比一年前更时髦,店面也变大了。他差点没认出来,惊讶地看着眼前人。"阿莹?"自上次一别,嘉明无时无刻想着再见面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盼就是一年。一年里,他总是有意无意地从陈姨的话里窥探信息,偶尔听到几句关于阿莹的话就会高兴很久。现如今,阿莹就站在他面前,仿佛做梦一样。她满面春风地立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阿莹。"无数次午夜梦回嘉明都想过再次与她相逢,可当阿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时,那攒了一肚子的心事,又不知从何开始说起了。
似乎是看出来他的慌乱,阿莹上前笑道:"Tony老师,我来剪头发。"
原本要说的话倒底是没有说出口,嘉明应了一声,带她到座位上坐好,之后回过内室,拿了一杯咸柠七出来。
“你……喝得惯咸柠七吗?”嘉明从旁边的小推车上翻出一本发型杂志,交到阿莹手里。"你想换个什么发型?"
阿莹低头翻阅杂志,一头如瀑长发落在肩上,风扇吹起散落的碎发,挠得人的脸痒痒的。阿莹下意识地去撩拨头发,把所有头发拢到侧面,堪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嘉明连忙挪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细细看过去。
"你觉得什么发型适合我?"阿莹忽然抬头,从镜子里看向嘉明,眉眼弯弯,似有春风拂过。
嘉明回过神来,两手撑在椅背的两边,从镜子里观察阿莹的脸。他笑着问:"你喜欢怎样的发型?"话毕,阿莹又低下头去翻杂志,抬起手把落在肩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嘉明看见镜子里的她,忽然生了别样的心思。"阿莹,你这次回来…"
阿莹低头浅笑:"我是回来读书的。现在公司工厂招人都要求学历了,我回来要待上几年呢。"不等嘉明接话,她仰起头笑道,“你今晚想喝什么汤?还是冬瓜绿豆汤吗?我看你上次来我们家吃饭,连喝了三大碗,应该很喜欢吧。我在电话里听妈妈说,你总是来家里帮忙。谢谢。”
嘉明摸摸鼻子,透过镜子看过去,转移了话题:"那你以后是大学生咯。"似有什么从心底滋生,渐渐爬满整个心头,他低下头,抿着嘴巴不说话。也不知从生出来的勇气,嘉明忽然很大声地说道:"大波浪卷发!"对上阿莹不解的目光,他坚定地说道:"大波浪卷发,很适合你。电视上的明星大美女都是这样的。"
阿莹笑着看他:"真的吗?好,我信你。"
嘉明扯起一抹笑容,收拾了工具就开始剪头发。咸柠七里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店里闷闷的空气与冷冰冰的玻璃杯撞了满怀,撞出许多粒水珠,顺着杯壁流下,在杯底汇成一环水圈。嘉明撒了一个小谎,其实也不是撒谎,只是藏起自己的私心。大波浪卷发很难打理,需要常来理发店做护理,这样,他就能经常见到阿莹了。他像一个得到很多棒棒糖的孩子,既想高调宣之众人,又害怕自己的宝贝被人觊觎,所以想了一个很拙劣的方法,欲盖弥彰。
店里放着歌,阿莹和嘉明说起读书时候好玩的事情,嘉明也和她说店里的事。
“我妈上次说你来帮忙搬米,扭到腰了。”阿莹说,“现在还好吗?腰有没有事?”
嘉明手上动作没停,摇摇头。
阿莹又问:“你一直在这条街吗?有没有想过出去?”
嘉明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想过。”
阿莹从镜子里看他,开口:“你现在挺好的。出不出去其实都一样。”
嘉明没接话。
阿莹的脸型很优越,几乎什么发型都适合。片刻,嘉明把吹风机放好,他端详着镜子里换了新发型的朝气蓬勃的阿莹,她脸上红扑扑的:"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固定发型师咯。"
阿莹左右看看自己的新发型,抬手轻轻抓了抓头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探前身子,拿过桌面的那杯咸柠七,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笑道:"那下次,咸柠七可以少放点冰吗?"
第二天陈姨来找他,拜托他帮忙把东西搬到楼上去。嘉明把剪头工具放好,在衬衫上擦擦自己的手。上楼梯的时候,陈姨跟在他后面,半开玩笑地说道:“阿莹读书出来不一样了,眼光高啦。你要是真喜欢就抓紧。”
嘉明听到这话,脚下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陈姨吓得浑身发热:“傻仔!睇住来!我说的是实话。真中意阿莹就追啦。”
嘉明把东西扶扶好,悄悄抿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