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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冰 与谢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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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谢绥言相遇的那天晚上,宋霁年失眠了。
脑海里总浮现那一眼的场景。她看着他,眼底清凌凌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倔强和防备。
他在她身上仿佛窥见四年前的自己。
四年前,他十七岁,上课上到一半就被通知了父亲的死讯。
葬礼那天,他站在那儿,看着前来悼念的人,只觉得身体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又硬生生塞回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防备、倔强、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垮掉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思绪捋了捋。
自己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十五岁的邻居小姑娘?他回来是为了照顾阿嬷并且在这儿工作的,没有必要管别人家的事。
他又翻了个身,闭上眼,思绪又飘向晚上的事。
他不明白,只是相处了半天,却有种感觉在莫名的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瞬间睡意全无,他只能下床,走到书桌前点开台灯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事本,翻开第一页就进行沉思。
他有记事的习惯,因为宋长明说过重要的事情要留痕,日记就是最好用的方式。
笔悬在半空,良久。
最后只写下一句:安绥四方,言归于好。谢绥言。
……
谢绥言带着刚睡醒的倦气,走进宋家。
陈阿嬷正在院子里做着小手工,见她走进来,眉眼带笑。
“言言醒了?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醒这么早呀?”
谢绥言扯出些许苦涩的笑:“……早起对身体好嘛。”
其实不然,这九年以来,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陈阿嬷没拆穿,只是说:“厨房里有粥,去盛一碗吃。”
谢绥言点点头,径直走进厨房。掀开灶台上砂锅的盖子,热气和米粥的清香扑面而来,还混着一点烧焦的苦味。
阿嬷煮粥总看不好时间。但对于谢绥言来说倒是独特。
她盛出半碗,又加了半勺薄荷盐,搅了搅,散着热气。
“阿嬷,我没看见买鱼的,就买点猪肉。”
谢绥言闻言转过头。宋霁年穿着运动服,额角渗出薄汗,手里提了好几个塑料袋。
见她看过来,他礼貌地微笑点头。
她低下头,忙着喝粥,却感觉到他站在自己面前。
一杯豆浆推在她眼下。
“这杯给你。” 那语气有着温和的笑意。
她抬头看他。
眉眼舒朗,唇角温和,眸光澄澈。
右眼角下,一颗泪痣,如墨点微晕。
她收回目光,把豆浆往自己这边带了些:“……谢谢。”
她刚喝了一口粥,陈阿嬷在院子里喊:“言言,等会儿你去买点酸梅条回来,上次的吃完了。”
宋霁年正好从厨房出来,陈阿嬷看了他一眼:“阿年,你跟言言一起去。你路不熟,顺便认认路。再看看菜场哪家便宜,以后你做饭用得着。”
谢绥言低头没说话。宋霁年应了一声:“好。”
“言言听见没呀?” 陈阿嬷叫道。
“嗯。” 谢绥言点点头。
十点钟的金砂镇,还算安静。
两人走在路上,中间好似隔着一条河。
除了偶尔的问店铺和路线,就没有多余的交流。
一辆电动车从窄巷里窜出,谢绥言没注意,看见时有些来不及。
“小心。” 宋霁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里带了一下,力道很轻。
谢绥言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被他拉着的手腕,微微皱眉。
他意识到不合适,连忙松开,满脸歉意:“抱歉,刚刚一着急就……”
见她甩了甩手,他又补了一句:“没弄疼你吧?”
她放下手,偏过脸:“没事。继续走吧。”
说完,她先走在前面了。
宋霁年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跟上去。
路过镇上的小广场,孩童的嬉闹声从秋千那边一阵阵荡过来。
谢绥言没停,脚步照旧,直到旁边的人忽然开口。
“那是什么?”
宋霁年停在了广场边上,目光越过那些跑闹的孩子,落在尽头。
谢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尽头处是一座戏台,红幕布遮盖在后台,风吹起时,幕布扬起,可探见后台放着的器材。
这戏台是在她五岁时建的,每年农历七月初七镇上就有人来唱戏,一唱便是一周。
她淡淡开口:“戏台。”
“戏台?”
“嗯。每年农历七月就会有人来唱戏,所以搭了个戏台。”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变了好多……以前的戏台还不是这样的。”
谢绥言想了想,陈阿嬷说他六岁就搬去广州住了,除了过年,他就没在这儿待过。
他比她大六岁,这么看来,确实见不到这个新戏台。
她转头看向他。他垂着眼,像一个迷茫的归乡人,有点窘迫。
她往戏台的方向走了两步,见他还愣在原地,回头:“要不要去看看?”
他抬眼,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眼里多了些光亮:“好。”
戏台边上有条石凳,缺了个角。
谢绥言先坐下了,没叫他。宋霁年站了一会儿,才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着远处的石堆,轻声问道:“以前的戏台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个木台子,很小。以前来看戏的时候我总被人挤到,摔一身灰。”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完发现她在看他,他就把视线挪回台子上,补了一句:“那时候个子矮,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往前钻。”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台子,过了一会儿说:“阿嬷说你小时候在这上面摔过。”
他一愣:“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嗯,她什么都说。”她顿了顿,“她还说你小时候皮,被她拿扫帚追着打过。”
宋霁年耳朵有点红,没否认:“那是我把她的腌菜缸盖子掀了。”
“为什么掀?” 她倒有些好奇。
“想看里面有没有蛇。”
谢绥言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没什么表情,但他莫名觉得她在忍笑。他自己先绷不住笑:“是有点傻。”
她嘴角不觉勾起小小的弧度。没想到他看起来乖巧沉稳,小时候也是一个调皮鬼。阿嬷跟她谈及他时,她总以为会是个痞里痞气的人。若不是他承认,这个过往倒难和面前的人对上。
他盯着台子前面那块空地说:“我上次回来还是除夕。待了一晚。”
她没接话,他又说:“说起来,你一直住在对面,都没见过你。”
她垂眸:“……我过年不出门。”
他只应一声,没追问。
初秋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卷起地上黄绿渐变的树叶,拂乱两人额前的碎发。
宋霁年站起来,往台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她还坐在石凳上,仰头看他。
“上去看看?” 他往台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谢绥言挑了下眉,站起来,跟了上去。
台子台阶有点高,宋霁年先上去,站在边上,伸手。
谢绥言看了那只手一眼,自己上的台,没扶。他把手收回去,倒也没觉得尴尬,垂回身侧。
戏台确实比以前大了不少,也结实不少。木地板变成水泥,两侧的墙面被刷白。
宋霁年走到中间站定,转了一圈。谢绥言靠在台边的柱子上,看他。
他仰头看着台顶:“真的变了……”
“时间久了都会变。”
他笑了一下:“还挺久没听过戏了。”
谢绥言像是未加思索,吐口而出:“今年唱戏的时间已经过了。明年时间到了我告诉你。”
说完她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承诺这个事?明明和他不熟,万一以后没有交集呢?这个承诺落空了怎么办?今天她真的是有点话多了。
他闻言有些怔愣,随后道:“好。”
风把台子边上挂的一条旧红布吹起来,又落下。
宋霁年看了那条布一会儿,说:“以前这上面挂的还是灯笼。”
“现在没有了。”
“嗯。”
谢绥言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也看那条布。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开口:“走吧。”
他“嗯”了一声,跟着她下台。下台阶的时候他脚步快了点,踩空了半级,晃了一下。谢绥言回头,他刚好稳住。
“没事。”他说。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放慢了脚步。
他跟上来,和她并排。中间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两人向永平巷走去,步子很慢。走到一家卖蜜饯的小店铺,谢绥言停下来。
这家店铺有些年头了,他家的蜜饯是镇上口碑最好的,陈阿嬷最喜欢吃这家的酸梅条,两个月买一次。
“我去给阿嬷买点蜜饯,你要吃什么?” 她转头。
“都行。”
“酸梅条吃吗?”
“……可以。”
谢绥言微微点头,径直走向蜜饯铺。
“等一下。” 他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他把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递给她。
“……我有钱。”
“我知道。” 他的动作一顿,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纸币放在她手里。
谢绥言看着手里崭新的纸币,见他是真没什么要说的,才转身走进店铺。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看了眼站在路边的年轻人。镇上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她是独生女,她也从不与异性出门。
于是老板随口一问:“你哥哥啊?”
谢绥言头也没抬:“邻居。阿嬷的孙子。”
老板“哦”了一声,笑道:“这样啊。小伙子长得还怪周正的。”
谢绥言没接他的话,拿起那袋酸梅条,付好钱。
“走了叔。” 说完就走出门店。
老板反应过来:“诶,好。下次再来!”
看她出来后,宋霁年刚想帮她提东西,她却闪开了。
“走吧,回家。” 她头也不回往前走。
回到宋家,陈阿嬷正坐在藤椅上缝鞋垫,针线篓搁在脚边。见他们走进来,她抬头:“回来啦?酸梅条买着没?”
谢绥言把袋子递过去:“买了。老板说新补的货。”
“哎,还是你记性好。” 陈阿嬷接过袋子拆开,捏了一根塞进嘴里,眯着眼嚼了两下,“嗯——还是这家的味正。”
她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矮凳:“言言过来坐,走了一上午腿不酸啊。”
谢绥言走过去坐下,顺手把陈阿嬷脚边散落的线头捡起来理好。
陈阿嬷瞥了一眼,只是把酸梅条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
谢绥言捏了一根,咬了一小口。
陈阿嬷又抓了一把递给宋霁年:“阿年你也尝尝。”
他看着那蜜饯,没往嘴里放。
“怎么,不爱吃甜的?” 陈阿嬷问。
“……不太爱吃。” 他把酸梅条放在茶几上。
“跟小时候一样。” 陈阿嬷摇摇头,拿起针继续缝。
谢绥言咬着酸梅条,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先收回去,低头继续啃那根酸梅条。
宋霁年站在原地,把茶几上的酸梅条往陈阿嬷那边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