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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10年9月梦2 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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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去那天下了雨。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仰头看这座城堡。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尖顶刺进灰色的云层里,外墙是奶白色的石砖,爬满了常春藤。窗户很多,每一扇都是拱形的,玻璃上凝着水雾,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房东是个老太太,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三楼最里面那间,从窗户进。"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门坏了。"她补充道,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锁芯锈死了,换一把要八百块,你自己看着办。"
我拎着钥匙上了楼。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肚皮上。两边的门都关着,没有门牌号,也没有声音。
三楼最里面。
那扇门确实打不开。我试了钥匙,拧不动,锁芯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
我绕到外墙。窗户开着,离地面大概两米多,下面有个石台子,勉强能踩着翻进去。
我把行李箱从窗户塞进去,然后自己爬了进去。
房间很小。
真的很小。我站在中间转了一圈,胳膊几乎能同时碰到两边的墙。所有东西都是粉色的——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粉色的衣柜,粉色的书桌。书桌很小,只能放下一盏台灯和一个笔记本。衣柜更窄,打开门里面只能挂三四件衣服。床是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雕着藤蔓和花,漆面有些剥落。
但说不上讨厌。
那种粉不是廉价的粉,是旧了的粉,像被太阳晒褪色的那种,带着一点灰调。台灯是黄铜的,开关是旋钮式的,拧一下会发出咔哒一声。窗帘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地垂着。
温馨。我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直到我看见了那个洞。
在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地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开口,直径大概半米,边缘是石头的,打磨得很光滑。里面是黑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甜腻的气味。
我趴在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十二个跳舞的公主》。公主们每天晚上从床底下的暗道溜出去,去地下宫殿跳舞,把鞋子跳烂。第二天早上鞋子都是破的,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我把行李箱推到洞口上面,挡住了,起身去了趟厕所。
厕所在一楼。我推开城堡大门的时候才发现,这座城堡的内部和我从外面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外面是尖顶、石墙、常春藤,里面是——
水。
到处都是水。地面是湿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天花板在滴水。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很窄,两侧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石墙,上面长着黑色的霉斑。
厕所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里面更小,大概两平米,地上积了一层水,没过脚踝。中间放着一个坐便器,白色的,很干净,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没有洗手池。没有镜子。没有窗户。
我站在齐脚踝的水里,看着那个坐便器,忽然觉得荒谬。
外面是城堡,里面是水牢。
我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上从窗户爬出去,晚上从窗户爬回来。粉色的房间在白天会透进很多光,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泡在牛奶里。
我很少去一楼。那个满是水的走廊让我不舒服,水声在夜里特别清晰,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数数。
敏和淼是第三周来的。
她们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难得聚一次。我发了定位给她们,说"我租了个城堡",她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敏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大。她站在城堡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给我打电话:"你确定这是你住的地方?"
"三楼最里面,从窗户进。"
"……什么?"
淼比敏晚到半小时。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的时候鞋就湿了。
"这地上怎么全是水?"她站在走廊里,皱着眉,脚尖点着水面,像踩在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
"一直这样。"我说。
"你住这儿?"
"我住三楼。三楼没水。"
她们跟着我上了楼。走廊的地毯是干的,敏蹲下来摸了摸,说:"这地毯手感真好。"
我没告诉她那手感像什么。
翻窗户的时候敏差点卡住,她比我胖一点,窗户又窄。淼在下面托着她的腰,我在上面拉她的手,三个人狼狈得像在演什么默剧。
进了房间,敏第一句话是:"好可爱。"
她坐在床边,用手摸了摸粉色的床单,又打开衣柜看了看,把小书桌的抽屉拉开又合上。
"像小时候玩的娃娃屋。"她说。
淼站在窗边往外看,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表情有点奇怪。
"你们看这个。"我搬开行李箱,露出那个洞。
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缩了一下。"这什么?"
"不知道。搬进来就有。"
淼走过来,蹲在洞口旁边,把手伸进去感受了一下风。
"下面有空间。"她说。"很大。"
"你怎么知道?"
"风声。"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是湿的。"有回声。"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
敏带了红酒,我们坐在小床上喝。房间太小,三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酒是便宜的,涩,但喝多了也就那样。
"你们有没有觉得,"敏忽然说,"这个城堡从外面看和从里面看不一样?"
"什么意思?"
"外面是城堡。里面是……"她想了想,"是别的什么东西。"
淼没接话。她一直在看那个洞。
"我想下去看看。"她说。
"别。"我说。"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你住了三周了,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每天晚上那个洞里都会吹上来风,带着那种甜腻的潮湿气味,像腐烂的花。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觉得洞里有声音,很轻,像音乐,又像呼吸。
但我没下去过。
"明天吧。"我说。"白天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趴在洞口,用手电筒往下照。
光柱打下去,照到了石阶。
是台阶。旋转着往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台阶是白色的,和城堡外墙一样的材质,上面刻着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我下去。"淼说。
她瘦,能挤进去。
我们看着她消失在洞口。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也没了。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洞口里传来淼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们下来。"
"下面是什么?"敏问。
没有回答。
又过了两分钟,淼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必须下来看。"
我和敏对视了一眼。
我先进去。石阶很滑,我扶着墙壁往下走,手指触到的石面是温热的,像有体温。台阶转了很多圈,我数到第四十圈的时候放弃了。
没多久到了底部。
那是一个房间。
不,不是房间。是一个空间。很大,大到手电筒照不到边。地面是平的,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电路图,又像血管。
空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棋盘。
棋盘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那种。上面有微缩的建筑、树木、河流,还有很小很小的人偶。人偶做得极其精细,有表情,有衣服,有姿态。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奔跑,有的跪在地上。
我凑近了看。
那些人偶的脸,我认识。
有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坐在一扇窗户旁边。她的表情是茫然的,微微张着嘴,像刚睡醒。
那是我。
"看到了吗?"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她站在桌子另一边,脸被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着,眼窝是黑的。
"这是游戏。"她说。"我们都在里面。"
敏这时候也下来了。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然后伸手去碰那个人偶。
"别碰。"淼说。
但已经晚了。
敏的手指碰到人偶的一瞬间,整个空间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震,是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石板上的纹路亮了,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在石头底下流动。
棋盘上的人偶开始动了。
不是机械的那种动,是活的。它们转过头来,看向我们。所有的小人偶,几十个,上百个,全部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听见了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不是音乐,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像有一群人在跳舞。
"十二个跳舞的公主。"我忽然说。
敏和淼都看着我。
"那个故事里,公主们每天晚上从暗道下去跳舞。"我说。"把鞋跳烂。"
"所以呢?"敏问。
"所以她们不是自愿的。"我说。"是那个地下宫殿让她们跳的。她们停不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棋盘上的人偶开始跳舞。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但节奏是一致的,整齐的,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我低头看那个穿粉色裙子的人偶。
她也在跳。
她的脚在动,一下一下地踏着棋盘上的地面,裙摆随着动作飘起来。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茫然的,是恐惧的。
我想伸手把她拿起来。
"我说了别碰。"淼说。
但这次不是淼在阻止我。是棋盘。
我的手伸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弹开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在棋盘上方。
脚步声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突然棋盘上的人偶全部倒下了。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脸朝下,一动不动。
那个穿粉色裙子的也倒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们走吧。"敏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原路返回。石阶还是四十圈,还是那么滑,墙壁还是温热的。
回到粉色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如常。
敏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不说话。淼站在窗边,还是看着远处。
"那个棋盘,"我说,"是城堡的一部分。"
"嗯。"淼说。
"我们也是。"
淼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黑,像那个洞口。
"你早就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没回答。
我走到床边,把行李箱重新推到洞口上面。
"明天你们就走吧。"我说。
"你呢?"敏问。
我坐在小床上,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光。
"我住这儿。"我说。"房租很便宜。"
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淼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看我,看着那个被行李箱盖住的洞口。
"晚上会有声音。"她说。"从下面传上来的。"
"我知道。"
"像音乐。"
"我知道。"
"你会想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天下午她们走了。我站在窗户边看她们离开,两个身影走过城堡前面的草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点,消失了。
我关上窗户。
粉色的房间暗下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下面的声音。
风从洞口吹上来,带着那种甜腻的、腐烂的花的气味。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跳舞。
我闭上眼睛。
我的脚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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