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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提审

      水牢那扇生铁门被重力撞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锅。

      火把的光像一柄柄烧红的短剑,毫无预兆地刺入这方常年积水的幽暗地底。窈娘被悬在铁链上,久不见天日的眼睛骤然受光,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糊住了视线。她偏过脸,将头埋进阴影里。

      “张太傅,接旨吧。”

      来人穿着一身靛蓝太监服,帽檐压得极低,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带刀侍卫。铁靴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溅起带着恶臭的泥水。

      窈娘从散乱的湿发缝隙里看出去。袁见。皇帝身边最得用的一条老狗。

      袁见抬起手。两个侍卫走上前,握住满是铁锈的绞盘,用力转动。粗大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闷响,生生将她从黑水里拔了出来。

      水珠顺着破烂的囚服往下滴。双脚离开水面的那一刻,窈娘只觉得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没有知觉,只有钻心的冷。

      铁链落地。侍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失去支撑的她,双膝直接砸在了满是烂泥的砖地上。

      袁见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陛下有旨,慈宁宫大火一案,张承霭嫌疑重大,即日押入大理寺候审。念其曾任太傅,免去枷锁。太傅,请吧。”

      窈娘没有动。她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粗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皇后娘娘的案子,陛下定了我的罪?”她开口,声音破碎。

      袁见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子:“太傅说笑了。陛下只说‘嫌疑’。大理寺卿褚大人主审,太子殿下监审。太傅若是清白,走一遭也无妨。”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老奴多嘴一句。太傅在里头这十七日,外头变天了。玄王党羽弹劾您的折子,堆了半人高。太子殿下为了保您,可是抗了极大的压力。殿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活着,才有指望。”

      窈娘抬起眼皮。眼底布满血丝,却清亮得惊人。

      “袁公公。”

      “太傅吩咐。”

      “你弟弟那只手,保住没?”

      袁见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他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尖细的嗓音:“太傅,请吧。”

      外头是六月。

      烈日当空,白光刺眼。

      窈娘被拖出水牢。脚底全是裂开的血口子,踩在滚烫的青石砖上,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一步下去,都能听到皮肉被烫出的“滋啦”声。

      宫道两侧,站满了宫娥太监。没有人敢靠近,他们躲在红色的宫墙下,捂着嘴,指指点点。

      “天爷,那是太傅大人吗?”

      “怎么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听说是杀了皇后娘娘……”

      窃窃私语像苍蝇的嗡嗡声。窈娘连眼皮都没抬。

      路过慈宁宫废墟时,她微微停了一下。曾经巍峨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死灰味。偏殿的位置,那面裂开的青铜镜框斜插在瓦砾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辰。

      金銮殿外,白玉阶极高。

      侍卫按住她的肩膀,一脚踹在她的后膝上。窈娘跪在石阶下。膝盖骨磕在坚硬的汉白玉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门紧闭,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茶盏摔碎的脆响。

      她侧过头,余光瞥见侧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福济。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福济微微点了一下头,垂下眼帘,退回了阴影深处。

      窈娘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那句话起了作用。

      “吱呀——”沉重的殿门从里面推开。

      “传,罪臣张承霭觐见——”

      窈娘被人架起来,拖进了大殿。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视线像密密麻麻的网,罩在她身上。她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留下一串淡红色的血印。

      皇帝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脸色铁青,两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李恭誉站在台阶下。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攥着一块玉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百官之首,站着玄王李千玄。紫金蟒袍,腰间佩剑,眼神像一条阴狠的毒蛇。

      “张承霭,”皇帝开口了,声音威严且冰冷,“慈宁宫大火,皇后薨逝。你夜入禁宫,可知罪?”

      窈娘被按着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额角渗出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她没有去擦。

      “臣,无罪。”

      这四个字在大殿里回荡。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放肆!”玄王冷笑一声,大步跨出队列,“太傅那夜在慈宁宫,究竟在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清白,谁能证明?”

      窈娘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射向玄王:“臣奉皇后娘娘口谕,前往正殿商议中秋事宜。臣到时,正殿已经起火。臣若有害人之心,为何不逃,反而要孤身往里闯?”

      “谁知道你是不是去销毁罪证的!”玄王步步紧逼,声音拔高。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群臣低着头,生怕被波及。

      窈娘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玄王殿下,”她抬起手,用破烂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血,露出那双极其清醒的眼睛,“臣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被吊了十七天。但这十七天,臣耳朵没聋。”

      “臣听闻,中秋宫宴那夜,叛军攻城,打的口号是‘拥立玄王,清君侧’。”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炸了锅。群臣交头接耳,连皇帝的眉头都死死拧了起来。

      “你血口喷人!”玄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成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死死按在剑柄上。

      “臣是不是血口喷人,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窈娘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像一柄标枪,“皇后娘娘死状极惨。双目被剜,面容尽毁。杀人不过头点地,究竟是多大仇怨,要在杀人之后,还要毁去她的容貌?臣一个太傅,教太子读书,跟皇后能有什么不解之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厉:“倒是殿下您!当年您与皇后娘娘的旧事,京城里谁人不知?皇后娘娘生前处处压制您的势力。如今她死了,谁获利最大?是太子殿下,还是急着带兵入宫的您?!”

      “住口!”

      玄王彻底慌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窈娘的面门。“你这乱臣贼子,竟敢当庭构陷亲王!本王今日就替陛下清理门户!”

      剑光一闪。

      大殿上惊呼声四起。

      李恭誉原本冷漠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他下意识地往前扑去,想要挡下那一剑。

      “玄王殿下!”

      窈娘不仅没有躲,反而迎着那柄剑,猛地直起上半身。锋利的剑尖直接抵在了她的喉咙上,只要玄王再往前送半寸,她立刻就会毙命。

      她迎着剑锋,声音如雷霆般在大殿上炸响:“这里是金銮殿!不是你的北境大营!当着陛下的面拔剑杀朝廷命官,你是要造反吗?!”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发出巨大的震响。御笔被震得滚落在地。

      玄王浑身一震,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看着窈娘脖子上的血,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御前拔了剑。他手一松,“当啷”一声,长剑掉在金砖上。

      他急忙跪地叩首:“父皇息怒!儿臣只是被这逆贼气昏了头!此贼巧言令色,儿臣一时心急,绝无他意!”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恭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窈娘脖子上的血痕,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刚才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玄王,又看向那个满身血污、却比任何一个人都站得直的太傅。

      “张承霭,”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巧言令色,牙尖嘴利。但这不能证明你的清白。偏殿的血,怎么解释?”

      窈娘心里一沉。偏殿的血是兄长的,一旦查实,她就是欺君之罪。

      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陛下,”窈娘叩首,“臣有一计,可证清白。”

      “讲。”

      “玄王殿下既然说臣是凶手,那便请陛下下旨,搜查玄王府。若臣能在玄王府搜出叛军的名册与兵器,那说明玄王早有反心,皇后娘娘的死,自然也轮不到臣来背锅。若搜不出……”她抬起头,“臣这颗脑袋,陛下随时可以拿走。”

      玄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窈娘,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敢接话。因为他的王府里,确实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父皇……”玄王想要辩解。

      “够了!”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誉儿。”

      “儿臣在。”李恭誉上前一步。

      “此事交由你全权去办。带禁军去搜。若搜不出,张承霭,凌迟处死。若搜出了……”皇帝看了一眼玄王,“玄王,你就禁足在府里,好好反省吧。”

      “退朝!”

      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死局。

      窈娘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她整个人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李恭誉快步走下台阶,直直地朝她走来。文武百官还在退场,他却完全不顾忌。

      他在她面前停下。

      窈娘仰起头。

      李恭誉蹲下身。他靠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地牢的腐臭。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那是一种被震撼到极致后的疯狂。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毫不畏惧地利用他,利用朝堂,把高高在上的玄王逼入绝境。

      “你刚才,真的不怕玄王一剑杀了你?”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窈娘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缺水,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

      “怕。”她轻声说。

      她突然伸出手,那只还带着手铐勒痕、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攥住了李恭誉的衣领。李恭誉被迫又往前倾了倾身。

      “但我知道,殿下绝不会让我死。”她的声音极轻,带着温热的血腥气,直直扑在李恭誉的侧脸上。

      李恭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挣脱,反而顺势逼近,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就这么笃定?”他咬着牙。

      “因为……”窈娘凑得更近,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垂,“殿下想查真相,就得留着臣的命。臣若死了,这大梁的烂肉,谁替殿下挖?”

      她猛地松开手。

      李恭誉被这股力道推得跌坐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窈娘已经转过身,任由侍卫把她架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殿外。

      李恭誉坐在金砖上,看着她瘦骨嶙峋却异常决绝的背影,心脏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膛。他捂住脸,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轻笑。那笑声里,全是病态的痴迷。

      “张承霭……”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种致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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