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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海 第 ...


  •   第一章焚镜

      紫电如一条暴虐的银龙,狠狠地撕裂了皇城上方的黑云。

      雷声贴着大殿的琉璃瓦滚过,震得殿角生了锈的风铃疯狂作响,发出凄厉的悲鸣。风卷着腥甜的土气,预示着这场酝酿了半个月的暴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走水了——!”

      一声破了音的惨叫,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劈开了慈宁宫的死寂。

      火是从正殿西侧的配殿烧起来的。借着北风,火舌像贪婪的巨兽,顺着游廊和雕花窗棂疯狂倒灌。浓烟化作黑色的实体,在红墙黄瓦间翻卷,将夜空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

      管事福济的乌纱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没有去扶。他踩着发烫的青砖往宫门外狂奔,靴底踩到一块烧塌的红炭,滋啦一声,脚底传来皮肉焦糊的恶臭。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条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

      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的头发被火苗燎去了一半,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从喉咙里溢出的绝望喘息。

      “大……大人!”一个小太监跑得慢了,被热浪扑倒在地,他手脚并用往前爬,死死拽住福济的衣摆,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今夜宫宴,皇后娘娘还在正殿里头歇息啊!”

      福济猛地收住脚。他转过头,眼里的光比那夜色还要阴毒。他飞起一脚,正踹在小太监的心窝上。小太监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蜷缩在地,嘴角溢出了血丝。

      福济弯下腰,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迫使他抬起头来:“再、说、一、遍。娘娘在哪?”

      小太监双眼血红,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咯咯声。他没有看福济,而是越过福济的肩膀,死死盯着远处的宫门。

      福济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

      宫墙外,大梁的铁骑正贴着地面压过来。没有火把,没有叫嚣,只有马蹄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那声音太密了,密得连成了一片沉闷的雷动,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剧烈跳动。那是玄王的精锐,刀锋上的血还没干,甲胄的缝隙里还带着北境的泥土。

      他们在封宫。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救火,他们是来收网的。

      福济的手猛地松开了。小太监重重地砸回地上。

      福济退后两步,拔腿又跑了十几步,却在一个拐角处生生刹住了脚。他转过头,看向西侧的偏殿。火舌已经舔穿了窗纸,琉璃瓦在高温下炸裂,碎瓦片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偏殿的门框在烈火中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张太傅……”

      福济的嘴唇颤了一下,咬破了皮,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三年前,他那个嗜赌的弟弟在城西赌坊欠了三千两,被人绑在破庙的柱子上,扬言要一天剁一根手指。他求遍了宫里所有能说得上话的管事,没一个人搭理,甚至有人啐了他一脸。最后是张承霭,那个平时清冷孤高、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太傅,把他叫进书房,扔给他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张承霭当时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去把人领回来。剩下的钱,让他滚出京城,别脏了你这身衣服。”

      福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刺破了皮肉。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迎面扑来的热浪像一堵实心的火墙,把他的脸烤得生疼,眉毛都卷曲了。

      偏殿的门梁“轰”地一声砸了下来,火星四溅。

      福济最终松开了拳头。他是个奴才,奴才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漆黑的宫道。

      慈宁宫偏殿。

      浓烟像粗粝的砂纸,刮过气管,带起一阵阵干呕的欲望。这里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混合着焦味,让人无法呼吸。

      窈娘刚踏进门,就被烟熏得弯下了腰。她没有退,反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锋利的银簪,攥在手里,贴着已经被烤得发烫的墙壁,半蹲着往里摸。热浪扭曲了视线,她只能根据记忆,摸索着往偏殿的深处走。

      偏殿的角落里,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菱花镜。镜面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摇摇晃晃,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她摸到了一滩黏腻的东西。是血。血还是温热的。

      “兄长。”

      窈娘没有尖叫。她顺着血迹,一步一步走过去,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她看见了老妪。老妪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烧焦的柱子,怀里抱着一个人。血,全是血,把老妪的衣衫和那个人紧紧粘在了一起。

      窈娘伸出手,去摸张承霭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冷的,没有任何活人的弹性,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蜡。下巴上的血已经黏成了半固体的胶状物,糊在她的手背上。

      张承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她的脸上。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的嘶嘶声,胸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往外喷着血沫:“阿窈……你来了……”

      窈娘视线下移,双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破损的衣襟,用力一撕。

      布料和血痂紧紧粘连。这一撕,直接撕裂了皮肉。张承霭的身体猛地弓成一张虾,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哼。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赫然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正顺着洞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十岁上元节。花灯如昼,她贪看烟火走丢了,蹲在街角哭得打嗝。夜深了,兄长提着一盏兔子灯找到她,满头大汗,一把将她抱起来:“阿窈不哭,兄长在这。”

      现在,兄长躺在冰冷的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谁?”窈娘的声音像两把生锈的刀片在互相摩擦,但她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兄长是当朝太傅,深居简出,能在这个时辰把他单独召进慈宁宫,并且用这种极其隐蔽的手法下杀手的人,绝非等闲。

      张承霭没有回答。他像回光返照一般,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把攥住窈娘的袖口。指甲隔着衣料,死死地抠进她的肉里,渗出了血丝。他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喷在她的脸上:“莫哭……阿窈……我护不住你和爹娘了……有人要害太子……玄……”

      那个字如同一个沉闷的响雷,在窈娘耳边炸开。

      玄。玄王。

      窈娘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瞬间将所有的悲痛冻结。

      今夜宫宴,玄王的铁骑已经封了宫。皇后惨死,太傅被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变。玄王要杀太子,而兄长,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那只攥着她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重重地砸在青砖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房梁。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然后一点点暗下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死不瞑目。

      “砰”的一声,偏殿的窗户被外面的火烧得炸裂,碎木屑飞溅。殿外,叛军的战鼓声已经逼近了宫墙。

      老妪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死命地拍打着地面,声音已经劈了:“窈娘!快走!叛军杀到宫门了!公子这仇……留得青山在啊!”

      “闭嘴。”

      窈娘的声音极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妪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惊恐地看着她。

      窈娘没有流泪。在这个瞬间,她的理智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消息带给太子,否则,不仅太子会死,整个张家也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她跪在地上,目光顺着张承霭的脖颈往下移。她一把掀开兄长的下衣。

      老妪惊呼一声,死死捂住了嘴。

      张承霭的腰侧、大腿,全是一道道新旧交错的鞭痕。有的结了黑色的硬痂,有的翻着惨白的烂肉。臀部青紫肿胀,甚至生出了发黑的硬块。那是被重物反复击打,又在极其阴湿的地牢里关押,皮肉坏死才会留下的痕迹。

      大梁最年轻的状元,当朝太傅,死前被人像最低贱的囚犯一样,施以最下作的刑讯逼供。

      玄王在逼问什么?是兵符的线索,还是太子身世的秘密?

      窈娘盯着那些伤口看了足足三秒。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顺着食道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强行咽了回去。酸水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

      再转过头时,她的眼底已经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悲喜,只有冰冷的算计。

      现在,张承霭死了,她如果以张窈的身份逃出去,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她必须成为张承霭,回到权力的中心。

      “老妪。”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把我的外衫剥下来。”

      “窈娘,你疯了——”老妪瞪大了眼睛,满脸惊骇。

      “脱。”

      窈娘松开手,自己解开了扣子。火光照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泛着一层冷光。她飞快地脱下侍女服,然后扒下兄长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绯色官袍,套在自己身上。

      衣料太宽大了,空荡荡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以及兄长身上那股极其微弱的桂花香。

      张承霭的尸身被翻动时,一块东西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石碎裂。

      老妪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公子的玉佩……”

      御赐之物,端端正正刻着“承霭”二字,此刻断成了两截。

      窈娘弯下腰,捡起那半块刻着“霭”字的玉。断面极其锋利。她没有犹豫,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玉茬刺破了皮肉,划破了那颗朱砂痣。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一滴滴砸在青砖上。

      剧痛让她的理智彻底回笼。

      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老妪手里:“带他走。找个好地方埋了,别立碑,别留名。这把火一烧,世上就没有张太傅了。从现在起,我,就是张承霭。张家,还要靠这个身份活下去。”

      老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忽然觉得她极其陌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绝和上位者的气场,竟和当年的老太爷如出一辙。

      老妪抹了一把眼泪,再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抱住张承霭的尸身,踉跄着从偏殿后门离开。

      窈娘站起身,走到那面青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绯色官袍,满脸血污。

      她抬起手,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在镜子里的眉眼处,重重抹下一道刺目的血煞。

      “兄长,你查不下去的案子,阿窈替你查。你护不住的太子,阿窈替你护。”

      她转过身,一脚踹开偏殿的大门。

      夜风卷入,大火轰然倒灌。她穿着带血的官袍,迎着火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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