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活下去的意义 公鸡叫 ...
-
公鸡叫鸣,天还未亮,方盼尔昨晚睡得不沉,依旧像往常一样半夜惊醒,她困倦着顶着乌黑的双眼,从硌人的地板上站起,轻拍了拍躺在床上的赵田。
被拍的人不说话,不翻身,也不发脾气,没有任何的反应。
方盼尔意识到不对,她将人费力的翻了过来,颤巍巍的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下。
没!没有呼吸了!
方盼尔咽了咽受惊吓而分泌出来的唾液,忙跑出屋子,找到赵桂芳。
此时的赵桂芳正在院子里愉快的哼着小曲,在她看来,冲喜这事铁定成功,然而还没乐呵一会,方盼尔就告诉了她一个悲惨的消息。
“赵……他……”方盼尔站在赵桂芳面前指着赵田房中,不知道叫他什么。
“怎么了?支支吾吾的?”赵桂芳看见来人是方盼尔,笑容僵在脸上,一脸不耐,对方盼尔没有好态度。
“赵田……没有呼吸了。”
话音刚落,一个用了十成力的巴掌扇了下来。
方盼尔头被打的偏了过去,脸上有个明显的手掌印,耳朵嗡嗡的,被打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个扫把星,不许瞎说。”
方盼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不知是因为太过疼痛而忘记了流泪还是因为她不在意赵田。
赵桂芳跑进屋子里,手指颤抖着,看着躺在床上的赵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她温柔的抚摸着赵田的脸庞,抱着他有些冰冷的尸体仰头痛哭,一声声“啊”就这样从屋里传了出来,赵桂芳坐在床边,落下独属于母亲的眼泪。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跑了出来,对着方盼尔就是一顿输出。
“你个克夫的贱货,是你!是你杀了他,一定是你。”
赵桂芳一边说,一边往方盼尔身上挥着拳头,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同村人的围观。
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听到赵桂芳说完后,全都指着他的鼻子说她“克夫”,“扫把星”。
她解释着:“我没有,不是我。”
“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他?而且他死了我就成寡妇了,这对我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方盼尔天真的解释着一切,妄图希望能有个明事理的人站出来。
然而所有人都在骂她,对于她的解释压根不在意。
方盼尔看着他们,没有伤心,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相信我,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赵沉贵看了看方盼尔又看了看赵桂芳,良心和亲情在打架:“这……”
良心和亲情还没分出胜负,赵桂芳一个眼神甩来,赵沉贵就立马做出了决定——袖手旁观。
方盼尔看着他们的漠视,瞬间明白了一切,也许,他们根本不在意真相,只想找一个替罪羊,来承受他们的怒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失望的看着这群“恶魔”,是她太过天真了。
赵桂芳坐在地下,哭嚎着:“不行,我跟田儿不能搁这呆着了,我要把他带回老宅,要是再待下去,没准明日死的就是我了。”
围了一圈的赵家亲戚个个都支持着赵桂芳,纷纷上前说,帮她抬着赵田。
男人将赵田抬到板车上,女人扶着伤心过度的赵桂芳。还没走出几步,人群里突然有一道声音:“姑,这房子的东西你不拿吗?”
赵桂芳一听,刚刚还失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拿!柴米油盐,能搬的都给我搬走,一个都不要给她留!”
就这样,一群人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全收了个干净,除了桌椅这种搬不动的东西外,就连树叶都没放过。
赵桂芳临走前还不忘骂她:“你个克夫的贱人,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给我家田儿守寡,要是让我知道你找了姘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家人走后,干净的院子变得杂乱起来,院墙边上的老鼠无视着站在院子里的方盼尔,悄悄从洞里钻出,把掉在地上的最后一粒米偷走,随后倒腾着小短腿快速跑回老鼠洞里。
屋内没有柴米油盐,方盼尔只能拿出自己偷藏的银两,自嘲的笑了笑,她用近八年的时间攒出来的半两银子,花完只需要用半天。
另一边的山头上,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陆庭峰的坟墓旁还亮着一盏煤油灯,陆野坐在旁边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试图找到那颗最亮的星星。
然而他的运气并不好,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陆野不死心,他跑到山上更高处,许是星星离他太远,光芒太暗,所以他才没有看到。
他如此想着,哪怕有一颗就好,只要有一颗就代表老头舍不得他,来看他了。
然而一切却并不能如他所愿,陆野沮丧着,失魂落魄的从山上最高处再一次走了回来。
他在墓碑旁坐了下来,将头倚在墓碑上,对着墓碑说了一宿的心里话,直到口干舌燥,嗓子哑了起来,这才原地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陆野还没睡多久,清晨的露珠打湿了他的衣裳。
陆野是被迫起来的,他擦干身上的水渍,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老头,我会再来看你的。”
陆野说完,不舍的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
陆野在路上扯了个狗尾巴草,他将根茎那一头放进嘴巴里叼着,走路姿势拽拽的,回到以前顽皮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他刚走到山下,还没进村,就看见一群人跟在赵桂芳身后,手上拿了一堆东西,还推了一辆板车,板车上盖着草席,一群人小心翼翼的正往村外走。
陆野赶忙躲了起来,他不想被赵桂芳看到,不然又是一番口舌,怪麻烦的。
“这大早上的推这么多东西干吗?”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没看到赵田也没看到陌生面孔,有些好奇的想着:“赵田和他那刚娶的娘子呢?”
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泪花:“算了,反正和我没有关系。”他伸了个懒腰,等着赵桂芳走后,才起身向村里走去:“回去补个觉,好困。”
昨晚没有睡好,陆野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天黑。
陆庭峰走后,院子里的椅子成陆野的了,他学着陆庭峰的样子,每天晚上都要坐在椅子上待一会。
夜晚的风轻吹着陆野的发丝,轻扫着陆野的脸颊,痒痒的,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毫不在意的揉了揉鼻尖,继续抬头望着天空。
陆野想,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星星竟然这么好看。
陆野就这样,看着看着睡了过去。
陆庭峰离世第三日,陆野好像不会自理了一样,每天除了吃就是坐在椅子上休息,他甚至连陆庭峰养的野鸡都忘记喂了,要不是陆庭峰临走前给野鸡添了超多鸡食,野鸡怕是早已去陪陆庭峰作伴了。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就连村子里的流言蜚语,陆野都不曾知晓。
赵田离世第二日,方盼尔收拾收拾情绪,提着木桶就去村口的井边打水,她昨日去镇上买了些米面,够她吃好些日子。
去井边的路上,方盼尔遇到了好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方盼尔想着日后同生活在一个村子里,于是笑盈盈的同她们打招呼,然而她们见到方盼尔的第一件事,就是躲的老远,仿佛她是瘟疫,生怕沾染上晦气。
那些人虽然怕,可爱说闲话的毛病却没有因为害怕而搁浅,全都偷偷的斜眼白着方盼尔,小声议论着她。
“就是她,克夫,给自己克成了寡妇。就是可怜了桂芳姐,老伴没了,儿子也没了,真是造孽。”
“你别说,这寡妇还挺年轻长得也怪好看的,你说她会不会勾引男人啊?”
“这谁知道呢,没准会耐不住寂寞……”
“那我可得把我家男人看好了,可别被这不要脸的狐狸精勾了去。”
她们动作偷偷摸摸的,声音却并不小,像喇叭一样传进了方盼尔的耳朵里,方盼尔拿着木桶站在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一整个大尴尬。
在这个时代,一点点流言蜚语都能要人性命,方盼尔觉得自己还挺顽强,这么多流言蜚语摆在面前,她竟然还能生活下去。
她站在井边费力的将刚打满水的桶提了上来,还没来的及拿走就被人一脚踹洒在地。
“哎,你个寡妇把水打了,我们喝什么啊?”男人贱兮兮的,方盼尔不认识他。
方盼尔看着地上的水一点点渗进泥沙里,又抬头看了看挑事的男人,“这有这么多水,够你们喝的。”她语气淡漠,蹲下来将倒在地上的桶捡了起来,方盼尔注意到里面还剩小半桶,她没再说话,而是把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在地上,用水桶重新打水。
男人被方盼尔这么一说,就觉得丢面子,他站在原地满脸不服,一个寡妇怎么敢跟他呛嘴。
当方盼尔再一次打完水提上来时,旁边的男人二话不说再一次将它打翻。
“我们可不想和克夫的寡妇用同一口井,不吉利。”
方盼尔看着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弯下腰将桶里剩余的水全都泼在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没有想到方盼尔这么硬气,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条件反射的闭了闭眼,伸出胳膊试图抵挡泼来的井水。
然而这样并没有什么用,井水经过男人的胳膊,将他穿的衣服弄的湿漉漉,脸上也沾满了水,顺着眉眼面颊流入脖颈。
他愤恨的用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水,气急败坏的往地面吐着唾沫咒骂着:“死寡妇。”
男人挥着拳作势要打他,方盼尔自然不会站在原地傻愣着。她直接将桶对着男人的脸扔了过去,快步跑着离开了。
男人灵活的侧身闪开迎来的桶,气的站在原地跺了好几下脚。
男人超级小心眼,在方盼尔这吃了亏,自是要想办法还回去,于是他见人就说,“刚刚在井边,我遇到了那个寡妇。”
众人都心知肚明,寡妇指的是方盼尔。
“你们以后可都要离她远点,最好见她就躲,她刚刚在井边想着勾引我,幸好我抵住诱惑没有上钩,不然我可真对不起赵大哥。”
男人走后,坐在村口编筐子的婶子撇了撇嘴,小声问旁边人:“你说刚子说的真的假的?”
被问的人放下手里的筐子,眼瞅着刚子走远这才小声开口:“刚子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是他想欺负人不成瞎说的。”
临了,又补了一句:“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可别出去说,我估计啊……那寡妇的门口现在肯定挤满了人。”
方盼尔慌张的跑回赵田家,她将大门关上,整个身子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
她倚在那里歇息了片刻,突然一个臭鸡蛋扔了进来。
幸好方盼尔倚在门上,臭鸡蛋这才没有打到她身上。
鸡蛋扔完,接下来扔进来的是菜叶子,方盼尔这才明白,这群人是拿她当犯人一样对待,许是怕她报复,一个出声的都没有,全都扔完就走。
片刻后,无人再来,方盼尔靠在门边看着赃乱腥臭的院子,眼眶含泪,她微微侧头,委屈的拿起屋内的扫帚。
扫帚并不听话,在方盼尔拿起的那一瞬间,扫帚把突然断裂。
明明昨天还能用的,明明昨天还能用的。
方盼尔嘟囔着,掏出她私藏了六年的糖块。
这块糖块被她用油纸包裹着,她一直不舍得吃,每次难过时都会偷偷找地方拿出来看看,她连舔都不舍得舔,生怕被自己舔化了。但是当她小心翼翼打开油纸时,那跟小拇指甲盖一样大小的糖块已经化的黏糊糊的。
方盼尔颤抖着手,双目盯着手中的糖块,在不知不觉中一滴泪落在了化掉的糖果上,方盼尔笑了,哭丧着脸一样笑着,她突然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