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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世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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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死的时候，听见了天道的声音。
那声音从虚空中来，无数重叠的、冰冷的、不带一丝起伏的低语，像千万条蛇同时吐信：“祭品归位。轮回永续。”
她漂浮在虚空之中，神魂已经碎了大半。心口插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柄上刻着萧家皇族的纹章。那是萧景瑜的剑。他亲手刺进来的。
血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转瞬又被献祭阵的纹路吞噬干净。阵纹像活物般蠕动，从她伤口处往外爬，爬满她的四肢、躯干，最后爬上她的脸。
她看见萧景瑜站在阵外三步处。月白仙袍，温润如玉的脸，指尖还在滴她的血。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嘴唇翕动：“昭宁，为了苍生。”
她看见苏婉柔站在萧景瑜身侧，双手捧着封印法器，脸上是她看了百世的温柔笑容。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快意。
“昭宁姐姐，别怪殿下。天道如此，众生皆为棋。你生来就是破局种子，也是……祭品。这是你的命。”
沈昭宁想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想说：萧景瑜，这句话你说了百世。苏婉柔，你不过是个容器。但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道低语再次响起：“祭品归位。轮回永续。”
献祭阵光芒暴涨。她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撕碎、被收割。虚空之上，天幕裂开，一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天眼俯视着她，瞳孔里映出她支离破碎的身影。
她死过一百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死在萧景瑜剑下。每一次都是苏婉柔亲手封印她。
每一次临死前，她都在想——
那个人怎么又来了。
每一世，在她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虚空深处都会冲出一道猩红的光。
那是咒血。
浓烈到近乎发黑的咒血，从虚无中喷涌而出。一个浑身咒痕的男人撕裂虚空冲进来，被天道屏障挡住，被天雷劈中，被界壁弹飞，每一次都浑身是伤，每一次都救不了她。
第一世，他冲进献祭阵，被天道劈碎半身。
第十世，他跪在阵外，抱着她即将消散的残魂，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第五十世，他已经被天雷劈得站不起来了，还在往她这边爬。
第一百世，他浑身是血地挡在她面前，天道降下天罚，他硬生生扛住，替她多争取了三息。三息。然后她在他怀里散成了光点。
每一次，她都看见他。
每一次，她都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每一世都在。
但她从没来得及问出口。
这一次，她终于用尽最后一丝神魂，偏过头，看向那道猩红的光撕裂虚空的方向。
他来了。跟每一世一样。
满身咒痕，骨血从伤口中渗出，容貌极盛却苍白如鬼。他的眼神穿过献祭阵，穿过萧景瑜，穿过苏婉柔，只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也是。”
你也是棋子。
我恨了萧景瑜百世，临死才发现，你跟我一样。
都是天道的棋子。
只是一个被收割，一个被天道当狗一样撵了百世。
他看见她的口型了。
沈昭宁确定。
因为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然后发了疯一样往献祭阵里冲。
天道屏障把他弹开。天雷劈在他背上。他不躲，以背硬抗，左手在雷光中化为焦骨，右手却死死攥着一道猩红锁链，将沈昭宁最后一缕残魂从献祭阵中生生拽了出来。
天道震怒。天眼降下天罚。他跪在虚空中，浑身是血，左手焦黑，右手护着她的残魂，被天罚一次次贯穿身体。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撕开了一道轮回缝隙。他低头看着她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残魂，百年孤寂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
他说：“第一百零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残魂被送入缝隙。天罚劈下。他以残躯挡在缝隙之前。缝隙闭合。天眼消失。
虚空恢复寂静。
他跪在空无一人的虚空中，满身是血，左手已成焦骨，咒痕爬满全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百年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去吧。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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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仙门大典。白玉台阶延伸至云端，仙鹤盘旋，钟声悠扬。她站在仙门弟子队列中，一身素白衣裙，十五岁的身体，十五岁的脸。
师尊正引着她往萧景瑜那边走。萧景瑜站在海棠花下，月白仙袍，温润如玉，正对她微微颔首。
“沈姑娘。”
苏婉柔站在她身侧，挽着她的手臂，声音温柔：“昭宁姐姐，殿下在看你呢。”
沈昭宁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心口还在隐隐作痛。百世惨死的痛楚碎片在神魂深处翻涌，像沉在水底的刀片，一呼吸就扎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瑜。海棠花下那张温润的脸，她看了百世。每一世都是这张脸。每一世都对她笑。每一世都把剑刺进她心口。
她又看向苏婉柔。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指尖冰凉。百世闺蜜。百世背叛。每一世都把封印打进她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神魂深处，天道反噬的预警已经开始灼烧了。
她知道，退婚会遭反噬。
撕苏婉柔会遭反噬。
改命会遭反噬。
她认。
沈昭宁抬起手，拨开苏婉柔挽着她的手臂。动作很轻。
苏婉柔愣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萧景瑜面前。萧景瑜对她温和一笑：“沈姑娘。”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
“萧殿下。婚约之事，不必再提。”
满座哗然。
萧景瑜笑容僵在脸上。苏婉柔脸色骤变。周围的仙门长老、弟子、各宗宗主，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昭宁没有解释。她转身，背对所有人，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每走一步，神魂都在灼痛。天道反噬已经开始了。她咬紧牙关，没有停。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望向禁地方向。那里云雾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感觉到了一道气息。清冷的，克制的。
一道极淡的咒痕气息，从禁地方向传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灼痛减了大半。
沈昭宁看着禁地方向的云雾，嘴唇动了动。
“谢怀渊。”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来的。但她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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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禁地深处，谢怀渊盘坐石台，周身咒痕加深，骨血溃烂。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仙门大典方向。
“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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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走下白玉台阶，身后炸了锅。
“沈家嫡女当众退婚？她疯了？”
“萧殿下哪里配不上她？仙门皇子，天命所归。”
“听说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沈昭宁充耳不闻。她沿着仙门山道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神魂深处的灼痛一阵一阵地翻涌，天道反噬已经开始啃她的经脉了。她面上不动声色，指甲掐进掌心里。
“昭宁姐姐！”
苏婉柔追上来了。脚步很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委屈，像一只被主人丢下的猫。沈昭宁没停。
苏婉柔追到她身侧，伸手想挽她的胳膊：“昭宁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改……”
沈昭宁侧身避开她的手。
苏婉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阴色，又迅速被温柔笑容盖住：“姐姐……”
沈昭宁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苏婉柔站在山道台阶上，一身鹅黄衣裙，杏眼含泪，楚楚可怜。
周围几个仙门弟子已经围过来了，对着沈昭宁指指点点。
“沈姑娘这也太过分了，苏姑娘对她多好啊……”
“就是，平时苏姑娘处处替她着想，她倒好，当众给人难堪。”
苏婉柔听见这些话，眼泪更盛，但嘴上还在替沈昭宁说话：“你们别这么说昭宁姐姐，她一定是心情不好……”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苏婉柔。你手上那枚香囊，是萧景瑜母族特制的‘引魂香’吧？”
苏婉柔脸色微变。
沈昭宁继续说：“香气里掺了追踪蛊，能把我每日的行踪传回萧家。你告诉我，一个‘闺中密友’，为什么要把追踪蛊放在我身上？”
苏婉柔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姐姐你在说什么？这香囊明明是你自己给我的——”
“我给你的那枚在我袖子里。”沈昭宁从袖中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香囊，在指尖转了转，
“你闻到的味道是萧家特制，我手里这枚才是沈家配的普通安神香。要不要当众打开对一对？看看哪枚里面有追踪蛊？”
苏婉柔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周围的议论声变了调。
“追踪蛊？真的假的？”
“苏婉柔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苏婉柔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换了个话头：“姐姐，你是不是因为退婚的事心情不好，拿我出气？我不怪你，你冷静一下我们再说…”
“我很冷静。”沈昭宁把香囊收回袖中，往前走了半步。她比苏婉柔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婉柔，我看了你百世。你每一世都站在我旁边，每一世都叫我‘昭宁姐姐’，每一世都在我背后递刀子。”
苏婉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沈昭宁退后一步，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苏婉柔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体内的天道烙印猛地灼烧起来——天道在警告她：你暴露了。
沈昭宁走出十余步，苏婉柔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沈昭宁！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你有什么证据？！”
沈昭宁头也不回，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香囊。
“证据在我手里。想要，让你背后的人来找我拿。”
围观的仙门弟子面面相觑，看苏婉柔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苏婉柔攥着袖口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但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压不住了。
-沈家，正堂，当日午-
沈昭宁回到沈家，推门进正堂，沈母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见女儿进来，沈母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退婚的事我听说了。”沈母语气很平，“为什么？”
沈昭宁在母亲对面坐下。
“萧景瑜不是良配。”
“你昨天还说他是良配。”
“昨天是昨天。”沈昭宁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娘。萧家跟天道有约，拿沈家嫡女当祭品。每一世都是。我退婚，是保命。”
沈母的手顿住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直视母亲：“我知道您不信。但您想想，萧家为什么偏偏看上沈家？沈家在仙门里不算顶尖，为什么萧家主动来结亲？因为沈家嫡女的血脉里带着轮回残脉，是天道指定的祭品。”
沈母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从哪里知道的不重要。”沈昭宁站起来，“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沈家要变。第一个要清理的人，是沈鹤年。”
沈母愣住了：“鹤年？你三叔公？”
“他通敌。三月之内，他会把沈家灵脉分布图交给萧家。证据我已经拿到了。”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交货时间、地点、接头人。娘，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查。”
沈母拿起信展开，越看脸色越白。她看了半天，抬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宁儿……你怎么突然……”
“娘。我以前是傻。”沈昭宁平静地说，“以后不会了。”
-沈家·后院·夜-
沈昭宁独自站在院中。月亮升起来，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心口，反噬的灼痛还在，一阵一阵地翻。
忽然，一道极淡的力量从虚空中无声落下，覆在她肩上。清冷的气息，像雪，像霜，像百年孤寂凝成的一口气。灼痛顿时减轻了大半。
沈昭宁抬头，望向禁地方向。
“又是你。”她对着夜色开口，“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但我沈昭宁不欠人情。”
夜风拂过，无人应答。但她感觉到，肩上那道力量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悄然收回。
远处禁地深处。
谢怀渊盘坐石台，缓缓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多了一道新的咒痕，正在渗血。
刚才替她挡下反噬的那一瞬，他看见她抬头望月的样子。
“你连报恩都不肯欠。”他轻声说，“和百世前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咒痕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