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丝竹之乱耳》山竹冰冰乐

2、第2章 陆屿舟三周

　　甲方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连声抱歉，说路上堵得厉害。陆屿舟合上本子，把方案文本推到桌子中间，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好像刚才画凤尾写“夏”字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项目是一座旧纺织厂改造的文化综合体，甲方想要“工业记忆和当代生活缝合在一起”。陆屿舟讲了四十分钟，从保留的锯齿形屋顶到插入的新体量，从动线组织到材料对话，语速平稳，逻辑干净。甲方听得频频点头，当场敲定了概念方向，约了下周看深化方案。

　　会一散，陆屿舟回办公室连夜拉团队排计划。结果第二天一早，甲方电话打过来，说项目所在区政府临时要求增加一个非遗展示板块，需要设计团队去当地调研一周，和区文旅局碰完需求再回来。

　　出差来得猝不及防。

　　高铁上，陆屿舟打开博物馆公众号，看了一眼下周三下午的场次，余票显示“2”。他犹豫了半秒，点了预约。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一行字：“请先完成实名认证。”

　　他怨怼了一声，开始填身份证号。等认证通过再回去刷新，余票已经是“0”。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已约满”看了很久，直到高铁钻进隧道，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忽然想起她喝水时眼睛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的那个瞬间，想起她说“凤鸟向上，是沟通天地的媒介”时那种轻轻的、温温的笑意。他做建筑设计这些年，画过无数条曲线，从没有一条曲线让他这么想反复描摹。

　　接下来十天，他在南方小城的区文旅局和纺织厂旧址之间来回跑，白天开会看现场，晚上改方案画草图。每天回酒店都过了十点，他还是会点开那个预约页面看一眼，像一个戒不掉的坏习惯。候补队列从三十几人排到了六十几人，他一次都没排进去过。

　　有天晚上改图改到凌晨一点，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锯齿形屋顶，不知怎么就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只凤鸟。尾巴向上回卷，弧线流畅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陆工，这是要加的装饰构件？”陆屿舟把那个图层锁了：“草图，别看。”

　　出差回来那天是周三。他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博物馆，连家都没回。前台小周看见他，眼睛一亮：“陆先生，您出差回来了？今天下午场满了，候补排到五十多了，真不巧。”

　　陆屿舟站了两秒，问：“林老师最近还有别的场次吗？”

　　“周六上午加了一场，不过要周五中午十二点抢，很难约的。”

　　周五中午，陆屿舟端着咖啡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卡着十二点整点进去。页面转了十几秒，跳出来一片灰色：“已约满。”

　　助理敲门进来，看见他盯着手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陆工，甲方那边问下周三下午的例会——”

　　“推了。”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我能约上讲解的时候。”

　　助理没敢再问，关上门出去了。陆屿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咖啡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二十七年来他从来没为任何事情这样反复折腾过——考试没有，做项目没有，连刚入行时被甲方否了八版方案他都没这么执拗过。可那个穿月白衬衫的女人，那只向上回卷的凤尾，就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拴在他心口上，不紧，但扯一下就疼。

　　周六他直接去了博物馆，心想碰碰运气，万一有人临时取消呢。结果连展厅门都没进去，候补队列排得整整齐齐，一个空位没有。前台小周认出他来，笑着说：“林老师今天加了一场讲座，在多功能厅，讲青铜器里的动物纹饰，不收费不用约，您要不去那边坐坐？”

　　陆屿舟问了位置，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得不像话。他安慰自己，讲座而已，坐最后一排就行。

　　多功能厅不大，五六十个座位坐了七成满。他挑了靠门边的位置，低头假装看手机。两点半，林初夏从侧门走进来，浅灰色薄针织衫，低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调了一下麦克风，笑着说：“今天人不少，看来大家对动物都挺感兴趣。那我们不从青铜器开始——先看一只猫。”

　　屏幕上出现一只胖橘猫蹲在博物馆台阶上，全场笑了。陆屿舟也笑了，笑完才发现自己绷了一路的后背终于松下来。

　　她讲青铜器上的猫头鹰、铜虎、凤鸟和蟠龙，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语速比展厅里快一点，但那种不慌不忙的节奏还在。收尾的时候她说：“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陆屿舟站起来想趁散场前从侧门走，结果门口堵了一团人，他侧身让了两下，反而被挤到了讲台附近。林初夏低头收拾线缆，抬头看见他杵在面前，愣了一下。

　　“你——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陆屿舟脑子里飞速闪过十几个开场白，最终说出口的是：“上次在青铜器展厅，你说那只凤鸟纹尊的尾巴向上回卷，和祭祀仪轨有关。我想问，有没有可能是工匠刻错了，将错就错？”

　　林初夏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漫出来，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就收了。

　　“这个问题，”她说，“下周三下午两点凤鸟纹专场可以展开讲。你要来听吗？”

　　“约不上。”

　　“我给你留位置。”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手机号递过来：“加我微信，我拉你进小群，有临时取消的名额优先通知你。”

　　陆屿舟接过便签，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有点抖。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出门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字圆圆的，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偏不倚。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下次别推甲方例会了，不值得。”

　　陆屿舟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林初夏站在多功能厅门口看着他笑，那笑带了一点促狭，一点“我早就认出你了”的了然。

　　“前台小周全告诉我了。”她晃了晃手机，“你每周三都来前台问一遍，很难不让人注意。”

　　陆屿舟站在原地，二十七年来第一次被人一句话钉得死死的，连句像样的反驳都找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说：“那下周三，给我留个位置。”

　　“嗯。”林初夏点头，“靠门边还是靠讲台？”

　　“靠讲台。”

　　她笑意更深了一点：“行。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