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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至 夏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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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阳光还是很晒,风从四面八方的窗外悄悄钻进来,带着操场的尘土气和桂花的香。
而此刻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闹作一团,有人在抢作业,有人从走廊外追着跑到教室,不慎把饭卡撞在桌沿上,使单薄的卡片弹起半寸。
江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手中的练习册,将自己与周围的热闹声隔绝于外。
江浔是这周刚转来的学生。以前在乡镇中学上学,后面因父母的工作调动而来,少年的身上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不知哪个年代才用的书包,可他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感到舒服。
不过也有人觉得他过于安静,在十六七岁的少年都在操场上肆意狂奔时,他还坐在位置上,写着手中的作业。
“他是自闭症吗?”为什么不和班上的人说话”
“谁知道呢,上次几个哥们叫他打球,他理都不理,比小姑娘还文静”
“跟个小娘炮似的,都不像个男孩”
几人探讨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几排的同学都听到。
这种话在八卦的小天地里传得最快,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一个人随口一提,就能变成别人嘴里的谣言。
“原来如此”。班里女生好奇心重,每次下课都跑到他桌边多看他几眼。
“别的不说,江浔长的真好看” 高中可不敢真明目张胆喜欢,无非就是课间路过时脚步再慢一点,和闺蜜咬耳朵时声音低一点。
他长的白白净净,成绩又好,可那时他太闷,闷得像上了锁的日记,翻都翻不开。班上也没人敢跟他太熟。
江浔习惯了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看书,偶尔闲下来时,也会趴在窗边发呆,闻着花香,看着窗外枝繁叶茂。李木却不觉得江浔是他们口中的那样,李木是班里的胖子,绰号—胖达,心直嘴快,成绩不算好,但看人不偏激。
江浔转来的几天里,没人理他,是李木主动把椅子搬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坐。 “你别理他们,”
李木说:
“这帮人就是闲的。” 江浔当时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记着,有时会从家里带些苹果干给李木。有些事不用讲得太明白,尤其是在十几岁的年纪。
别人给过你一点善意,你就会忍不住靠近一点,想办法还回去。
许清坐在他们前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不是那种会主动结交的女生。
刘海挡住了她大半眼睛,戴着比脸还大的黑色眼镜,和谁都聊不上两句。
小时候在乡下寄住,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别出头,别显眼,别让别人把目光落到身上。
所以她很少表态,可她的同桌温冉却不一样。脾气急,眼睛也尖。
看见有人拿江浔有自闭症开玩笑,温冉会皱眉头。
“他们烦不烦啊,总欺负人家安静一点怎么了。” 许清这时就会轻轻拉她一下:“别惹事。” “这叫惹事?” “在他们眼里,算。” 温冉哼了一声,到底没再站起来。许清知道,她不是冷漠。她只是太清楚,一旦被卷进去,就会变成下一个被议论“有病”的人。
小时候她见过这种事,也经历过。所以她习惯停在安全无人的地方,看着别人热闹,也看着别人被热闹淹没。
中午下课铃一响,教室就空了大半,毕竟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李木抓起饭卡,走到江浔桌边:“走,快去食堂吃饭,晚了糖酥里脊就没了。” 江浔摇了摇头:“你去吧。” “别啊,一上午了你不饿?” “我想做题。” 李木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江浔哪里是想做题。
他钱包里钱不多,每顿都得算着花。
食堂一顿下来,比外面还费,他不是没吃过食堂,只是不敢常去,这种事,他没法开口说。
李木也没问,爽快道: “行,那我回来时给你带瓶水。” 江浔“嗯”了一声,把李木早上塞给他的面包捏在手心里。
人一走,教室就静了。前后桌都去了食堂,值日生锁上前门,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江浔又写了两道题,肚子才轻轻响了一下。他没立刻低头去吃面包,先抬头看了眼空教室。
确认没人,才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出了面包。
包装袋有点皱,他慢慢撕开包装,面包干得很,甜味也淡,嚼久了能噎死人。吃到一半,后门被人推开。
江浔手上动作一顿。门口站着许清和温冉。温冉忘了拿保温杯,教室里太静,六目相对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
温冉看了眼江浔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眼江浔,嘴张了张,最后只轻轻碰了下许清。许清没说话。
她没问“你怎么不去食堂”
她只是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像什么都没看见。
等温冉从桌上拿回杯子,才小声开口:“走吧。”
期间谁都没开口说话打破这尴尬的僵局。两人轻轻地带上门。
门板一合上,江浔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面包还在手里,他却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饱,方才那短暂对视,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把包装袋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拿出练习册,开始写习题。
下午,还没等到午休,喧闹又弥漫开来。许清戳了戳温冉:“我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写。” 温冉挑眉:“那你找后面江浔啊,他成绩好,上次陈姐不还夸他来着” 许清看着空的两道题,没办法,鼓起勇气转过身敲了敲江浔的桌子,语气磕磕绊绊的:“同学,数学作业能借我看看吗?我最后两道真不会。”
江浔抬起眼,有点惊讶。
长睫毛颤了一下,脸上却面无表情。他没多问,把练习册推过去。
许清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整齐,步骤也清楚。 “谢了。”许清尴笑了声,拿上练习册,转了回去。李木刚回来,看见这一幕,撞了撞江浔的胳膊:“可以啊,你小子。” 江浔没接话,低头看书,嘴角却压得有点紧。没一会儿,有几个旁边桌的女生围了过来。
她们倒不是真的想问题,就是觉得逗江浔好玩。有人撑着桌子问:“江浔,你怎么总不说话呀?”有人跟着笑,说他安静的样子更招人喜欢。
江浔没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我不爱说话”,她们会继续逗他,说“你们别烦我”,又会被说经不起逗。
所以他只能低头,假装没听见。可她们偏不让,变着花样的逗弄,就想看明明气得要死,却偏偏板着脸的模样。
几个看网文双男主的笑着问他以后是想找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话一出口,周围就跟着笑起来。江浔的脸一点点白了起来,手指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李木从旁边椅子上站起来:“你们别这么逗他行不行?” 女生们笑他:“胖达,你急什么呀?不会是喜欢他吧。”说着笑得更大声了。 “不好笑。”李木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女生们撇撇嘴,不就是开个玩笑嘛,神气什么,嘴里嘀咕着散了。可她们刚走,后排男生那边的声音又飘过来。 “你看他,女生围着他也不说话。” “装什么清高。” “怪不得隔壁班有人说他是 gay。”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钻入江浔的耳中。江浔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晕染成一个小墨团。李木猛地回头:“你们有病吗?” “我们又没说你,胖达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说他也不行,你们简直无可救药!”李木嗓门变大,“背后讲人有意思?” 教室里频频回头,都集中在李木和江浔的身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江浔忽然觉得,那些目光比刚才的玩笑更让人难受。他拉了拉李木的袖子,声音很小:“算了。” “可是他们——” “没事。”
李木气得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坐了下来。许清把这一切都听进去了。
她没起身,也没转身去看戏。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点闷得慌。不是心疼江浔,也不是喜欢他。
只是听见那些人把“安静”“不跟女生热络”当成罪名,又把随口编出来的标签当成证据,她就觉得不舒服。
像看见有人被围在中间,所有人都在笑,却没人问一句他愿不愿意。她抄完作业,把本子送回去。
放下时,她没看江浔的眼睛,只轻声说:“谢谢。” 江浔“嗯”了一声。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许清转过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有些人的安静,不是因为习惯,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在人群里活着。放学铃一响,一群人拿着篮球背着书包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温冉喊许清去吃冰淇淋,许清回了句“你先去”,慢慢地收拾书包,只是想再晚一点走,避开校门口的拥挤。走到操场花坛边时,她看见了江浔。他蹲在草丛边,手里捏着中午没吃完的半块面包,正一点点撕碎。
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围着他,却不敢蹭他的裤脚,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江浔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它们:“慢点吃。” 下午在班里那样窘迫 ,低着头的样子,好像都不见了。他蹲在夕阳里,眼里满是温柔,猫咪吃完了,他会伸手摸一下其中一只的头,像在夸它真棒。许清站在树影里,没上前,也没走开,就静静地望着,与树阴融为了一体。
她忽然觉得,江浔这种人,其实不是不会亲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亲近。猫不一样。猫不会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不会拿他开玩笑,不会把他的安静当作有病。给猫一点吃的,猫就会靠近一点。
江浔这时却突然回头朝许清所在的方向看去。他看见在树阴里的她了,整个人明显僵住。悬在半空的手顿住,脖颈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红了一小片。许清也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语气很平常:“你喂猫啊。” “嗯。”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它们没人喂?” 你经常来?” “偶尔。” 他话少,你问什么,他答什么。许清看了眼猫,又看了眼他:“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喂。” “好。” 她转身离开,没回头。晚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热气。许清走在林荫道上,几只群鸟从她头顶飞过。她开始有点好奇这样一个人。一个在班里把面包当午饭都不好意思的人,为什么能把所有耐心都给猫。被随便贴标签,却还能保持温柔。她不知道这份好奇会把以后的日子带到哪里。更不知道,那个在夕阳里喂猫的少年,以后会把所有的偏爱,全部一点点递到她面前。只是现在,夏末的风已停下,天空另一半的黑夜,慢慢来临。江浔蹲回草丛边,继续喂猫。许清离这栋教学楼越来越远,背影慢慢缩成了句号。今天,看起来和普通的一天,没什么两样,但也有点不同,命运的齿轮在这个黄昏下悄悄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