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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汀兰春暮,初闻宫音   第1章 ...

  •   第1章汀兰春暮,初闻宫音

      暮春的风卷着西府海棠的花瓣,落满了沈太傅府西花园的石桌。石桌上铺着半幅洒金宣纸,沈明鸢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握着一支狼毫临《兰亭集序》。她才十二岁年纪,坐姿却端得周正,脊背挺得像院中新抽的竹枝,阳光落在她瓷白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墨香混着花香漫开,整个人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晚晴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方青端砚,正低着头慢慢研墨。她比沈明鸢小一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比甲,梳着齐齐的双丫髻,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很。研墨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指尖沾了点墨渍也没察觉,只时不时偷眼瞧自家小姐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别家的贵女这个年纪,要么扑蝶要么绣花,偏她家小姐,成日里不是读书就是练字,比学堂里的小公子还用功。

      “小姐,您都写了快一个时辰了,歇歇吧。”晚晴见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连忙放下砚台,端过一旁的茶盏,“刚沏的碧螺春,温温的正好入口。厨娘新做了玫瑰糕,我给您拿两块来?”

      沈明鸢放下狼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指尖沾着淡淡的墨香。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春日的茶香。目光扫过晚晴沾了墨的指尖,不由得笑了笑:“瞧你,研个墨也能弄一手。去旁边帕子里擦擦,仔细蹭到衣裳上,又要洗半天。”

      晚晴脸一红,连忙在袖口的帕子上蹭了蹭,小声道:“奴婢笨手笨脚的,不如小姐手巧。”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点,“对了小姐,前院管家伯伯过来传话,说内务府的人今早来了,跟太傅大人说了入宫伴读的事。下月十五,各府入选的姑娘都要进宫复试,由太后亲自相看呢。咱们府里,肯定是小姐您去。”

      沈明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倒是平静,没什么意外的样子。“父亲昨晚已经跟我说了。”她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茶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太后要选四名世家嫡女入宫伴读,陪公主和皇子们读书,咱们沈家是太傅府,首当其冲,自然躲不过。”

      “啊?真要去啊?”晚晴垮了脸,有些担心,“宫里规矩那么大,听说贵人多,规矩也多,动辄就要罚跪打板子,哪有府里自在啊。小姐您从小在府里长大,太傅大人和老夫人都疼您,哪受过那种委屈。再说……听说宫里的娘娘们心思都深,万一得罪了谁,可怎么好。”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点红了。她十岁进沈府,就一直跟在沈明鸢身边,虽说主仆有别,可小姐待她从来宽厚,她早就把小姐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一想到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她心里就发慌。

      沈明鸢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点胆子。皇宫也不是龙潭虎穴,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再说了,世家女子哪有一辈子躲在深闺的?迟早要见世面的。我是沈家的女儿,父亲是当朝太傅,我入宫伴读,既是太后的恩典,也是沈家的本分。总不能让旁人说,沈家的女儿上不得台面。”

      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笃定。父亲昨晚跟她谈了半个时辰,说如今朝堂上太子与三皇子争储之势渐显,后宫也跟着不太平。太后选世家女伴读,看似是给皇子公主选陪读,实则也是笼络朝臣的手段。沈家是文臣之首,立场最是关键,她这一去,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整个沈家。

      这些道理,她十二岁的年纪,已经懂了。

      “那……那都有哪家的小姐入选啊?”晚晴见她镇定,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些,蹲下身给她整理裙摆。

      “听说有丞相苏家的大小姐苏玉娆,还有太后娘家温家的二小姐温书惠。”沈明鸢想了想道,“另外一家还没定,大概是哪个武将家的姑娘。这两位都是京中有名的贵女,苏玉娆是丞相嫡女,听说性子骄纵些,排场极大;温书惠是太后的内侄孙女,最是端庄守礼,是老夫人辈喜欢的样子。”

      晚晴撇了撇嘴:“奴婢听说过苏小姐,上个月去静安寺上香,带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开路的都有三四个,路人都得躲着走。不就是丞相家的小姐嘛,架子比公主还大。”

      “人家有那个底气。”沈明鸢淡淡道,“苏丞相手握六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苏家是当朝第一权臣之家,她作为嫡长女,自然骄矜些。温家有太后撑腰,也不差。到了宫里,少不得要和她们打交道,你记着,多看多听少说话,别惹是非,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晚晴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都听小姐的。”她说着,不由得想起两年前自己刚进府的样子。那时候家乡闹水灾,爹娘养不起她,把她卖到了京城的牙行。一起待选的小姑娘有十几个,个个都穿得整整齐齐,就她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手冻得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连头都不敢抬。

      是沈明鸢一眼就挑中了她。

      那天小姐穿着粉色的襦裙,站在台阶上,像朵刚开的桃花。她指着自己,声音软软的却很清楚:“父亲,就她吧,眼睛亮。”

      进府以后,她以为贵人家的小姐都爱打骂下人,可小姐从来没对她红过脸。冬天她手上的冻疮烂了,是小姐给她拿的冻疮膏,还说“以后烤火离近些,别总冻着”;她不认字,小姐闲暇时就教她认几个,说“识字总不是坏事”;府里其他丫鬟欺负她是新来的,也是小姐护着她。

      晚晴常常想,自己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能遇上这么好的小姐。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好好伺候小姐,等小姐出嫁了,她就当陪嫁丫鬟,一辈子跟着小姐。

      “想什么呢,站着发呆。”沈明鸢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晚晴连忙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起刚进府的时候了。那时候奴婢笨手笨脚的,连茶都沏不好,小姐也不嫌我。”

      “都两年了,还记得这些。”沈明鸢站起身,走到石栏边,看着园子里开得正好的海棠,“那时候你才多大,瘦瘦小小的一团,风一吹就倒似的。如今也长开了,做事也稳妥了。这次入宫,我就带你一个,身边有你,我也放心些。”

      晚晴心里一暖,鼻子有点发酸,连忙福了福:“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给小姐丢脸!”

      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个穿绿布比甲的丫鬟,端着一个茶盘,脚步匆匆的,正是府里管家的远房亲戚小桃。她是三等丫鬟,平时就眼高于顶,总觉得晚晴是乡下来的,看不起她。

      走到石桌旁时,小桃像是没看见晚晴似的,故意脚下一绊,手里的茶碗晃了晃,半盏热茶“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晚晴的手背上。

      “呀!”晚晴疼得低呼一声,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大片,热辣辣的疼。

      小桃却站着不动,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对不住啊,谁让你站在路中间挡道呢。走路也不看着点,耽误了我给老夫人送茶,你担待得起吗?”

      晚晴咬着唇,眼里含着泪,却不敢顶嘴。她知道小桃是管家的亲戚,府里好多人都让着她。

      沈明鸢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眼神却冷了几分。她没看小桃,只拉过晚晴的手,见手背红了一片,眉头微微蹙起。

      “小桃,”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给老夫人送茶,该走东边的抄手游廊,你绕到西花园来,是何道理?”

      小桃心里一慌,嘴上还硬:“我……我走这边近。再说了,是她挡了我的路,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站在石桌旁伺候我,什么时候挡你的路了?”沈明鸢抬眸看她,目光清冽,“就算她真挡了道,你一个三等丫鬟,对着我身边的贴身丫鬟这么说话,是谁给你的规矩?沈府的尊卑上下,你都忘了?”

      她语气淡淡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小桃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不远处的管事婆子听见动静,连忙跑了过来。沈明鸢扫了她一眼,平静道:“张嬷嬷,带下去,按规矩打十个手心,罚半月月钱。让她好好记记,府里的规矩是什么,什么人该尊重。”

      “是,小姐。”张嬷嬷连忙应着,上前抓住还想辩解的小桃,“还不快给小姐赔罪!”

      小桃吓得哭了起来,连连求饶。沈明鸢却没再看她,只摆了摆手。张嬷嬷见状,连忙把人拖了下去。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海棠花的声音。晚晴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心里又感动又佩服。小姐平时看着温和,可真遇事了,比谁都有底气。

      “疼不疼?”沈明鸢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还好没起泡。走,回院去抹点烫伤膏,别留了疤。”

      “奴婢不疼。”晚晴摇摇头,眼眶红红的,“都是奴婢不好,给小姐添麻烦了。”

      “傻话。”沈明鸢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我的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记住,以后再有人欺负你,直接告诉我,不用忍着。咱们沈府的人,不惹事,但也绝不能受委屈。”

      晚晴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赶紧别过脸擦掉。

      两人收拾了东西,慢慢往汀兰院走。一路上晚晴都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明鸢身侧,心里暖暖的。她觉得,就算宫里再可怕,只要跟着小姐,就什么都不怕。

      回到汀兰院,屋子里熏着淡淡的兰草香,窗台上摆着几盆新绿的吊兰。晚晴去里屋拿了烫伤膏,坐在小凳上给晚晴?不,沈明鸢坐在桌边,晚晴给她?不对,是晚晴手受伤了,沈明鸢让她自己抹,或者晚晴自己抹。调整一下:晚晴坐在杌子上,自己对着小镜子抹药,沈明鸢则走到妆奁旁,打开最里面的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一支素银镶玉的簪子。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小小的一朵兰花,样式简单,却温润通透,看着有些年头了。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母亲在她五岁那年病逝,临走前把这支簪子塞在她手里,说以后想娘亲了,就看看它。

      沈明鸢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抚过玉兰花的纹路。母亲也是世家嫡女,当年也是风光大嫁,可惜红颜薄命。她有时候会想,母亲若是活着,会不会舍不得她入宫。

      “小姐,这是夫人留下的那支簪子吧?”晚晴抹完药,走了过来,“真好看。”

      “嗯。”沈明鸢点点头,“下月入宫,我想把它带上。就当……娘亲陪着我。”

      晚晴看着她的侧脸,小声道:“夫人要是知道小姐这么懂事,肯定很欣慰。”她顿了顿,又问,“小姐,入宫以后,咱们还能常回府吗?太傅大人和老夫人肯定会想您的。”

      “伴读是长住在宫里的,逢年过节才能出来吧。”沈明鸢把簪子放回匣子里,仔细锁好,“不过也没什么,也就几年功夫。等公主们出嫁,皇子们开府,伴读也就结束了,到时候就能回府了。”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入宫容易出宫难。一旦进了那道宫墙,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父亲跟她说过,此次入宫,行事千万谨慎,少说话,多观察,不要卷进皇子们的争斗里。她记在心里了。

      “对了,入宫以后,你凡事都要小心。”沈明鸢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晚晴,“宫里不比府里,人多嘴杂,人心也复杂。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尤其是旁人的是非,千万别掺和。要是受了委屈,回来跟我说,别自己憋着,更别跟人起争执,知道吗?”

      晚晴连忙点头:“奴婢都记住了,小姐放心。奴婢一定谨言慎行,好好伺候小姐,绝不给小姐惹麻烦。”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她长这么大,连沈府的大门都没出过几次,更别说皇宫了。听说宫里有金砖铺地,有吃不完的精致点心,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有好多闪闪发光的金银首饰。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繁华世界。

      可又有些害怕。听说宫里的娘娘、小主们都很严厉,动不动就罚下人。不像小姐,待她像亲妹妹一样。

      沈明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也别太紧张。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只要咱们守好本分,不惹是非,就不会有事。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在宫里逛逛,看看御花园的花,看看太液池的鱼。”

      晚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奴婢听说御花园里有好多奇花异草,还有孔雀呢!”

      “嗯,有机会去看看。”沈明鸢笑着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晚晴点上灯,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温暖。院外的海棠花被风吹着,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沈明鸢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京城的尽头,就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那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数不清的规矩,也有她未知的命运。

      她不知道,下月的那道宫墙,不仅会困住她的青春,还会让她遇见那个清冷隐忍的少年。她不知道,他们会从彼此扶持的青梅竹马,走到帝后离心、恩断义绝的结局。

      她更不知道,身边这个此刻满眼依赖、说着要一辈子忠心的小丫鬟,日后会成为刺向她最锋利的那把刀。

      暮春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棠的香气。汀兰院里岁月静好,故事的序章,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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