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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天隔离 ...

  •   蒋峤是在第三天晚上,走到二楼的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白天他修了一台闸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本打算就此回出租屋,可双脚仿佛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就朝那栋旧居民楼走了去。
      立在二楼楼道口,还没等他敲门,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旧书纸味。淡,温和,平时不细闻根本注意不到。蒋峤知道那是夏知的信息素——像一间很久没人打开的旧书房,一摞摞纸页叠着,墨香混着纸的潮气,安安静静的。他第一次闻见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家在晒旧书。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夏知的味道,是那种他往那儿一站,就觉得整个人都静下来的味道。
      可此刻,那味道过于浓了。浓得有些发涩,像是有人把一摞旧书闷在密封的柜子里闷了很久,忽然打开,那股积压的潮气和墨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那是发情期前兆的味道,带着腺体深处翻搅上来的、压不住的信号。
      他的脚钉在了楼道里。
      过了一会儿,蒋峤摸出工装口袋里的便携检测仪,按下去。屏幕跳红,亮起一个刺目的警示符号,数字往上窜,停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刻度上。他的信息素浓度,也正跟着那味道一起往上窜,像一根被点着的引线,顺着他的血管,一路烧到太阳穴。
      蒋峤明白,他应该转身离开。
      这是部队教会他的第一课——易感期碰见发情期,是两头困兽撞在一处。他亲眼见过那是什么下场。那年他失控,就是因为他闻到的那股味道,比他这辈子闻过的任何一股都要浓,浓到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应该走。
      可他站在那里,站了两分钟。
      没有敲门,没有喊,没有按掉检测仪,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压在冰凉的检测仪按钮上,听着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和楼道里那一股从门缝漏出来的、安静的旧书纸味。
      那味道离他那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推开那扇门。近到他几乎能听见,门里面那个人,翻教案的声音。
      楼道的灯亮了又灭了。两分钟后,他转身,下楼。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踩着什么东西。他走出楼道,站在居民楼门口,夜风扑面而来,才觉得那股压在心口的躁动,被吹散了一点。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才转身离开。
      他申请了三天的易感期隔离。
      单位配置的隔离间在检修库最里头,一间铁皮小屋,门一锁,除了送饭的没人来。他把自己的工装、检测仪、抑制剂,一样一样带进去,把自己关起来,像一只知道自己是危险的动物,主动走进笼子。
      头一天,他靠着墙,一遍一遍地擦那台检测仪。
      屏幕上的数字在临界值边缘跳动。他盯着它,像盯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不敢睡熟,怕半夜那根弦真断了,怕自己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起那张翘角的抑制贴,想起那句“我怕我吃了你”,想起自己转身走时,背后那道一直没消失的目光。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去,不能靠近。他是会咬人的东西。他不能害了那个人。
      他把检测仪放在铁皮桌上,按灭了屏幕。
      夏知是在蒋峤隔离的第二天从另一个地铁检修员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夏知的发情期刚结束就回到了夜校上课,他记得蒋峤的排班表,今天他们也应该可以一起吃宵夜的,他今天也给蒋峤带了三角糖和牛奶。
      夏知是S市的人,三角糖是那里的特产,一同吃夜宵的某天,夏知分享了一颗给蒋峤,意外的合他的胃口。这次家里寄来的快递,也有三角糖,夏知便想着分一点给他。
      时间到了,从通道里走出来的却不是蒋峤。
      夏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向他的同事打听。
      “你说蒋工啊,他请了三天假,进隔离间了。说是易感期了。喏,就在那里面”,师傅指了一个方向,黑不见底的通道。
      夏知没接话,道了谢,目送师傅离开。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个袋子——里面是带给蒋峤的三角糖,还有一盒刚买的牛奶。他折返回去找到地铁的值班室——正对着那黑不见底的通道。门窗都已经关起来了,夏知就把袋子放在了窗台上。
      袋子身上贴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给检修班蒋峤。”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工作人员出来锁门,“干什么呢,怎么还在站台里逗留。”
      “您好,我来给人送东西。能拜托您帮忙给一下检修班的蒋峤吗?”  。
      工作人员看了眼袋子,又看了看他:“你咋不自己给他?”
      “他在隔离,不见人。”夏知说。
      “那我们也送不进去啊。他们隔离的都是专人专送”。
      夏知才知道,原来送不进去。“那我能放您这里吗?他出来就能看到了。”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丢了我们不负责。”
      “放这儿就行,谢谢您!”夏知鞠躬道谢,“他出来,能看见。”
      他放下袋子,没有多留,转身往出口走去。第三天,夏知又来了。袋子还在值班室的窗台上。这一回,他站在值班室窗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还有一盒新的牛奶。
      奶糖是关东煮摊子上那种,彩色糖纸,一捏还是软的。他把它们放在袋子里面,没写纸条,没多留,放完转身就走了。
      隔离间里,蒋峤掰着指头熬日子。
      三天里他没跟谁说过话。他把检修记录本带进来了,可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他靠着墙,一遍一遍地数着墙上那道裂缝的长度,数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从亮到暗,再亮,再暗。
      他不敢看检测仪。他知道,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报警。
      他想起那句“那你下次帮我选”,想起那盒被机油蹭脏的教案纸,想起那些三角糖。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他把它们压进一个很深的地方,压得紧紧的,像压住一个随时会爆的东西。
      第四天早上,隔离结束。
      他拉开铁皮小屋的门,走出来。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检修库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松了下来。
      路过值班室,蒋峤一眼就看见窗台上的口袋还有那熟悉的字迹。他把牛奶拿了出来,拆开吸管,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盒,是冷的。袋子里还有两盒牛奶,像是某种他不愿意说破的、被人数着日子等的证据。他忽然想,那个放牛奶的人,是不是也这样,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数着他还有几天出来。随手拨弄着袋子里的牛奶,一颗奶糖从最底下滚了出来。
      彩色糖纸,关东煮摊子上那种。他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糖纸在光下泛着一点彩色的亮,他指腹压了压,软的。他把那颗糖放进工具箱最底层,跟那张机油教案纸、那张抑制剂铝箔纸,放在了一处。
      工具箱最底层,三个物件挤在一起。谁也没挨着谁,却又像守着什么共同的秘密。

      自从蒋峤隔离结束之后,夏知开始留意自己的信息素状态。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是某个晚上,蹲在门卫室的旧椅子上,用手机查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会去查的东西——易感期隔离的常识。
      页面一行一行跳出来:
      Alpha易感期,需要隔离。军用级抑制剂,副作用大。长期使用,可能造成情绪钝化、反应变慢、腺体功能紊乱。易感期期间,建议避免接触Omega信息素,以免引发失控……
      他划着屏幕,指腹在“军用级抑制剂副作用”那一行,停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蒋峤仰头吞药的样子。那个男人,把自己关在铁皮小屋里三天,不跟任何人说话,选择自己一个人扛。他想起蒋峤说过的那句“我怕我吃了你”。他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怕。
      夏知忽然有些明白,蒋峤那些别扭的、躲闪的、把自己关起来的举动,都藏着同一句话:我怕伤到你。他只是不会说。

      第二天,值班室的窗台上,多放了一盒牛奶。蒋峤下班路过,看见它,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拿。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盒牛奶,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探出头来看他。他像是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伸手,把牛奶拿起来,揣进工装口袋。
      还是没问。
      有些话,说出来就俗了。有些东西,放那儿就好。
      他揣着那盒牛奶,走进检修库,把它放在工具箱上。工具箱最底层,和那颗奶糖一样,还有三个空的洗得干净的牛奶盒,一起躺在那里。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那盒新牛奶放上去,像是给那个数字,又续上了一格。
      夜里,他坐在检修库的值班室里,把那盒牛奶拆开,喝了一口。
      奶是凉的。他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咽得很慢。牛奶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甜,又带着一点凉意,一路滑进胃里。他忽然想起,夏知那天说“你选的比我选的好吃”。他给夏知的,好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夏知都收了。都收下了。
      他放下盒子,看着窗外黑下来的检修区,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他的检修记录。
      那本记录本上,今天的一页,一个字都没写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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