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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收了一块钱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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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南京,冷得不干脆。
不是北方那种利落的干冷,也不是南方的阴湿,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黏在骨头上的凉。梧桐叶子掉光了,剩下黑色的枝子,被夜里的雨泡得发亮,一根根挑在铅灰色的天上。
沈砚的工作室在中山北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里,四层,没有电梯。红砖被雨淋了几十年,发黑,砖缝里长过草,现在枯成一小撮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走到三楼要跺一脚,灯亮半秒,够看清四级台阶。
他今天来得早。七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推开的时候会有木头挤压的响声。他把窗留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桌上摊着的分镜稿哗啦翻了两页。屋里的暖气是铸铁片,烧得很足,摸上去烫手,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灰尘被烤热的味道。
他泡茶。茶叶放得太多,浓得发苦,他不改。这只杯子用了六年,杯壁上有一道冲出来的裂,从杯口一直裂到底。
八点整,楼下有车停下。车门合上的声音在空巷子里很响,惊起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然后是脚步声。皮鞋,很重,每走两级停一下——曹敬的膝盖这两年不行了。
“沈砚。”
“门没锁。”
曹敬推门进来,先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又搓着手凑到暖气片旁边,站了半分钟没说话。
“你这楼什么时候装电梯。”
“不装。”
“你这人。”曹敬叹了口气,从腋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省下的钱够你装三部。”
“省下的钱在片子里。”
“我知道在片子里。”曹敬把纸袋放在桌上,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所以我大冷天爬四楼。”
沈砚把杯子放下,拿过纸袋。
里面是《长夜将明》的演员合同。第一页,乙方签名。
他没急着翻,先看了一眼纸角。纸角有汗印,洇开一小片,说明这人拿它拿了一路。
“他签了。”
“昨天下午。”曹敬在对面坐下,椅子叫了一声,“签完就让人送过来了,连个电话都没打。”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在最后一栏。陆玦。两个字写得极快,收笔往下拖了一道,像刀口没擦干净。
七年了,还是这么签。
“星野那边松口了?”
“松什么口。”曹敬往椅背上一靠,“他半年推了三部戏,华策那个S+,片酬开到八千万,剧本都没翻第二页。这回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沈砚继续往下看。
目光在某一栏停住了。
“片酬一块钱。”
“象征性的。”曹敬说,“他说剩下的按投资份额算,赔了他一起赔。”
沈砚抬起头。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这几年不光是演戏。”曹敬的语气有点复杂,“他自己的工作室做得很大,账算得比我还清楚。”
屋里静了几秒。暖气管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墙里面敲了一下。
“沈砚。”曹敬忽然正了正身子,“你给我句实话。你俩到底什么仇。”
“没仇。”
“没仇,他一块钱来演你的戏?没仇,他一听见导演是你,当天下午就让经纪人回话?没仇,他连剧本都没看就先签了字?”
“他看了剧本。”
“什么时候看的。”
“我三年前写完就给他寄过一本。”沈砚说。
曹敬愣住了。
“他收了?”
“退了。”沈砚把合同合上,“快递原封不动退回来,签收栏写的是‘拒收’。”
曹敬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
“操。”
沈砚把合同推回去,推到一半又停住,手指压在封面上。
“围读什么时候。”
“下周一。”曹敬顿了顿,“他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你先去见他一面。”曹敬咳了一声,把原话背出来,“‘让沈导亲自来谈,谈不拢这戏我不接。’”
窗外,楼下有人推着一车橘子过街,车轮碾过积水,橙色的果子在灰蒙蒙的街口晃了一下,很快被墙挡住了。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地址。”
曹敬报了地址。城南,老门东,剪子巷往里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沈砚。”曹敬在他身后说,“你俩要是打起来,别打脸。他脸上有保险。”
沈砚拿起大衣。
“你出去把门带上。锁舌坏了,往上提一下。”
剪子巷在下午四点就暗了。
两边的墙很高,是那种老城南的青砖墙,墙根有一层返潮的水渍。墙头爬着枯掉的爬山虎,风一过,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很多人同时在翻纸。
巷子很窄,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肩。有人家在门口摆了煤炉,白汽混着煤味往上飘;再往里走,是一家卖糖芋苗的小摊,甜味压过了煤味。
沈砚走得很慢。
他知道这条巷子。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来,是林照带他来的,说这儿有家放映厅放老片子,一张票五块。那时候他和林照刚从南艺出来,口袋里加起来不到八十块,两个人凑钱买了一份糖芋苗,一人一根竹签。
后来他带陆玦来过。那年陆玦十六岁,个子已经很高了,穿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怕被人认出来。
——那年陆玦刚出道,红得莫名其妙,走在街上会被人拉住拍照。他躲了半年,躲到林照家里,躲到沈砚旁边。
沈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深处出来,带着一点水汽,冷得像刀背贴了一下脸。
门是旧式的木门,漆掉得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钉着一块小牌子:长风放映厅。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长。
门虚掩着。
沈砚抬手看表:四点十一分。
他迟到了十一分钟。
里面比外面更暗。
是一条短走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被鞋底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海报,玻璃框里积了灰。空气里有胶片受潮后的酸味,还有木头和旧棉布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放映厅。
一台十六毫米放映机在转,光柱穿过浮尘,打在幕布上。光柱里全是灰尘,慢慢地翻,像水里的浮游物。
幕布上是海。
一整个屏幕的、发了灰的海。
沈砚认得这个镜头。这是他自己拍的。
《潮汐》,第四十三分钟。男主一个人坐在防波堤上,从天亮坐到天黑。那年他在那儿等了六个小时,等一片能压住海面的云。等到最后云没来,他改了方案,让天自己黑下去。
放映厅只有二十来个座位,绒布面,磨得起了球。最后一排靠墙有一盏小灯,昏黄,刚好照亮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沈砚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他走过去。走到第七排,在最后一排的前面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空。
“你迟到十一分钟。”身后的人没回头。
“堵车。”
“从你工作室到这儿,不堵车二十六分钟,堵车三十四分钟。”陆玦把腿从前排椅背上放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你绕了路。”
沈砚没否认。
“我走了走。”
“走了走。”陆玦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笑了一声,很轻,“沈导现在这么闲。”
幕布上,二十三岁的陆玦进了画面。
很瘦,锁骨明显得能盛水,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一件洗白的T恤,肩线空着。他从防波堤上转过头,看向镜头。
那个眼神沈砚记了七年。
那年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里的对讲机掉了。他捡起来,说了两个字:过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别的。
“关了吧。”他说。
“不关。”
陆玦站起来,从最后一排走下来,在他旁边那个空座位上坐下。
七年没见。
他比二十三岁的时候沉了。下颌线更硬,颧骨那里瘦下去一点,整个人的骨相被时间推得更清楚。眼睛上那点少年气被磨没了,换成别的东西。不好惹的那种东西。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坐下的时候,他把大衣下摆拢了一下。
沈砚闻到一股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很便宜的那种,超市里卖十九块九一大桶。
七年了。
他现在随便一件衣服的钱都够买一整车洗衣液。
“沈导。”陆玦笑了一下,很客气,那点梨涡出来了一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老了。”
“嗯。”
“我不是骂你。”陆玦说,“你真老了。眼下有青,昨天没睡。”
沈砚看着他。
“你也一样。”
“我睡得很好。”陆玦说,“我这七年睡得都很好。“”
“那你眼下为什么有青。”
放映机卡了一下,画面跳了两帧,海面抖了一下。
陆玦没有回答。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
巴掌大,硬卡纸,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他抄台词用的,一场一张。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用力,纸背都凸了。
沈砚看了一眼。
“拍到第三个月,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陆玦说,“什么问题我到时候再说。”
“不行。”
“那就没得谈。”陆玦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一颗一颗,系得很慢,“合同我已经签了,违约金我付得起。”
放映机还在转。胶片走完了,白色的光柱直直照着幕布,什么都没有。
沈砚看着那道光。灰尘在里面浮。
“好。”
陆玦的手停在最后一颗扣子上。
“你不问我想问什么。”
“你要问的时候自然会问。”
“沈砚。”陆玦站在过道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七年了,你一点没变。”
“你变了。”
“我哪儿变了。”
沈砚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扣上,只扣了一颗。
“你现在敢跟我提条件了。”
他从陆玦身边走过去。衣角擦到对方的手背,一触即分。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二月十七号。”
沈砚停下。
“第三个月是二月十七号。”陆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告,“我记得日子。你最好也记着。”
沈砚没有回头。
“我记着。”
他推开门。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巷子里的天黑透了,糖芋苗的摊子收了,只剩下煤炉还有一点红光。
他走了三步,才发现自己左手在抖。
他把手插进口袋,握成拳。
口袋里有一支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