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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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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乾元三十四年春,那年我十岁。
京华城的春日总来得急,仿佛一夜之间,满城的铃兰便开了,白得像雪,又比雪香。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把整座大胤京都浸成一场温软的梦。
母亲说,春日簪铃兰,是京华的风尚。上至宫廷贵女,下至市井小娘,春日必簪铃兰、蔷薇,否则便算不得过了春。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风尚,只知道母亲替我簪花时,指尖带着佛堂里染来的檀香,微凉,轻得像一片落在鬓边的雪。
“桐儿,别动。”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廊下打盹的猫。
我仰着脸看她,她穿一件素色叠纱襦裙,玉色披帛搭在臂弯,整个人像从佛画里走出来的女子,眉眼慈悲,连笑都是淡淡的。
“好了。”她退后半步,端详我片刻,又伸手将我额前碎发拢了拢,“进了宫要听话,不可冲撞,不可失礼。你姨母是皇后,你入宫便是外戚贵女,旁人都看着呢。”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姨母是皇后,我自小进宫不知多少回,那些规矩礼数早背得烂熟,我不喜欢那些,可我会做。宋家的女儿,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母亲似乎看出我的敷衍,却也不恼,只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抚过我鬓边的铃兰:“我知道你嫌闷,可京华这地方,你越是厌它,越得学会在它里面活。”
我那时听不太懂母亲的话,后来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她那个“活”字里藏了多少心酸。
那日的宫宴是春日例宴,皇后沈氏在御花园设花会,遍请京中命妇贵女。母亲作为皇后亲妹、镇国将军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
我跟着母亲入宫,一路穿廊过殿,看宫墙内外繁花如锦,连砖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盛世气象。
大胤京的宫城极大,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一重一重往里走,像永远走不到头。我那时还不认得什么叫“皇权”,只觉得这地方太大、太空,像一口镶满金玉的深井,人走在里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御花园里已聚了许多人。
京华贵女们簪着时兴的花,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我随母亲上前行礼,皇后姨母远远便瞧见了我们,笑着招手:“珏儿来了,桐丫头也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母亲领我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姨母伸手将我拉起来,细细打量,转头对母亲笑:“几日不见,桐丫头又长高了,这张脸,越发像你年轻的时候。”
母亲垂首,只道:“娘娘谬赞。”
姨母是皇后,可我看得出来,她在母亲面前,总还端着几分长姐的亲切,母亲却始终恭敬,连笑都恰到好处。我想,这便是宫里养出来的性子吧,明明是亲姐妹,中间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席间我坐不住,那些命妇贵女说的话,我一概听不进去。什么绸缎新色,什么胭脂铺子,什么哪家世子到了议亲的年纪。
我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眼前的玉盏,目光越过满园繁花,落在远处假山旁。
那里有个人。
是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穿一身深色劲装,身形挺拔,站在假山阴影里,像一截被遗忘的寒铁。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几个小内监围着他,不知在说什么,为首那个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一步,没吭声。
我眉头皱起来。
“母亲,我去净手。”我低声说了一句,不等母亲应声便起身。
我打小在宫内外跑惯了,知道哪条小径能绕到假山后头。待我走近时,那几个内监已经散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春日的光从假山石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肤色冷白,像北疆的雪。
他察觉到有人,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极淡的琥珀墨色,眼型狭长,瞳孔里像压着一层寒霜。明明只是个少年,却半点没有少年该有的明亮,反而像一把被雪水反复淬过的刀,沉冷得厉害。
“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我开口就问。
他愣了一瞬,随即别开脸,声音低而冷:“不必你管。”
“谁说我管了?”我叉着腰,将门女儿的性子全跑出来,“我就是看不惯,你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他不说话。
我往前逼了一步:“你不说,我去问姨母。这宫里居然有人敢白日欺负人,翻了天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像风吹过冰面,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嘲讽:“你倒是不怕事。”
“我宋疏桐怕过谁?”我昂起头。
他这才正眼看我,目光落在我鬓边的铃兰上,停了一瞬。
“你姓宋。”他慢慢道,“镇国大将军的宋?”
“正是。”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叫萧槭。”
我眨眨眼,萧槭。
京华城里没听说过哪家勋贵姓萧, 可不等我细想,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疏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回头,元云谏从□□那头走来。他穿一身月白圆领锦袍,腰束玉带,步子不疾不徐,眉眼俊秀柔和,笑时唇角弯得刚刚好,像这春日里最讨人喜欢的一阵风。
“云谏哥哥。”我唤他。
他走近,目光越过我,落在萧槭身上,笑容淡了一瞬:“萧质子。”
萧槭站在那里,背脊僵了一瞬,随即行了个极敷衍的礼:“二殿下。”
质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北庭送到元亨来的质子,那个在宫里受尽白眼的少年,我虽没见过他,却听父亲提过,北庭与元亨连年征战,萧槭便是北庭送来的人质,年纪不大,却已在这京华宫里熬了数年。
元云谏走到我身侧,若有若无地挡在我前面,对萧槭道:“前头花宴要开了,质子若无事,不如一同入席。”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轻慢。可“质子”二字从舌尖滚出来时,总带着一种天家固有的疏离。
萧槭没吭声,只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后来萧槭没有入席。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假山深处。
元云谏也不在意,只低头对我道:“你呀,又乱跑,皇后娘娘正寻你呢。”
我“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望了一眼。
假山那边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萧槭像一场来去匆匆的寒雾,才一出现,就散在了春日的暖光里。
那一日的事,我很快便忘了大半。京华的春天太热闹,宫里的花宴太冗长,我忙着应付那些命妇贵女虚情假意的夸奖,忙着在姨母面前装乖,忙着等宴散后跟母亲回家。
可我记住了那个眼神。
琥珀色的,像北疆的雪天里冻住的月亮。
再见到萧槭,已是半月之后。
那日我随母亲入宫给皇后姨母请安,母亲被姨母留下说话,我在偏殿外候着,嫌闷,便又溜了出去。这一溜,便撞见了元云谏。
他正站在一处宫墙拐角,背靠着墙,脸色有些发白。不远处,大皇子元昭被几位朝臣簇拥着走远,他回头望了一眼,元云谏冲他摆摆手,笑了一下。
“云谏哥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见是我,笑着摇头:“无妨,方才骑马时颠着了。”
我不信,却也不追问,宫里的事,向来是问不得的。我只道:“我要去找萧槭,你可知他住在哪儿?”
元云谏眉梢微挑:“你找他做什么?”
“上次他被人欺负,我没问清楚。”我想了想,“我宋疏桐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元云谏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眼神温温的,又像蒙着一层极淡的雾。末了他叹了口气:“我带你去。”
萧槭住的地方在宫城西侧极偏的一处小院,院墙斑驳,阶前青苔蔓延。
我跟着元云谏走到院外,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元云谏脚步一顿,我直接推门进去。
院里一片狼藉,一只陶碗摔碎在阶前,水渍混着碎瓷,几片冷掉的馒头滚在泥土里。萧槭站在院中,背对着我们,肩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他身旁站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正阴阳怪气地说着什么。见我推门进来,那两个宫人先是一愣,随即瞧见我身后的元云谏,脸色刷地变了,慌慌张张跪下行礼。
元云谏没看他们,只淡淡问:“怎么回事?”
一个宫人哆哆嗦嗦道:“回殿下,奴才们是来给、给质子送午膳的……”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片冷馒头,又看了看碎碗,火气直往上冲:“送午膳?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个宫人连连磕头:“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实是内廷今日份例不足……”
“放屁!”
我气得爆粗。元云谏轻咳一声,示意我收敛。
萧槭终于转过身来。
他比半月前更瘦了,眼窝微陷,下颌线条更显锋利。可那双眼睛依然冷,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宫人,又扫过我和元云谏,最后落在碎碗上。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合上。
元云谏看向萧槭,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萧槭打断:“二殿下金贵之躯,不该来这种地方。”
元云谏静默一瞬,道:“疏桐想来。”
萧槭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来做什么?”
我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我从家带来的,出门前母亲往我袖中塞了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说是若在宫里饿了便垫一口。我没舍得吃,一直揣着。
“给你的。”我道。
萧槭没接。
我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你有骨气是你的事,但别跟身子过不去,你若是饿死了,那些人才高兴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我歪着头看他,认真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爹说了,见人有难,能帮便帮,若连一口吃的都舍不得,算什么将门子弟。”
萧槭没再说话。
元云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
春日的光从破旧的院墙上漫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那一年,萧槭十二岁,元云谏十三岁,我十岁。
我们谁也不知道,那是我们此生最干净的时光。
此后不过数年,元云谏学会了伪装温润,萧槭带着满心恨意回了北庭,而我,在一场大梦里走丢了自己。
可那日的阳光,那包桂花糕,那个站在破院里攥着油纸包的少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京华春日里最盛的一朵铃兰,白得刺眼,香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