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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樨花 你打算怎么 ...

  •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李清照

      秋季是桂花季,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满院的桂花香悄悄溜进二楼卧室,不打一声招呼,钻进赵木犀的梦里。
      睡梦中,一个哭花小脸、可怜兮兮的小姑娘紧抱妈妈大腿,带着哭腔控诉:“妈妈,我不要叫木犀了,同桌笑我,他笑我,说我和犀牛一样,不像女孩呜呜呜呜。”
      妈妈弯腰轻轻抚摸她的头顶,蹲下身子,纸巾轻柔擦掉她脸上半干的泪水。
      “宝宝,你看,院子里金黄色的桂花漂不漂亮?”
      “漂亮。”
      “那你闻闻看,是不是很香?”
      “好香啊,妈妈。”小姑娘回答瓮声瓮气,“我想吃桂花糕了。”
      “小馋猫。”妈妈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宝宝,木犀就是桂花哦,你的名字是从一首诗里来的,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这首诗是李清照写的。”
      “妈妈希望你像木犀花一样,幸福美好,有旺盛的生命力。”
      “嗯嗯,有妈妈陪着宝宝当然会很幸福,但是李清照是谁啊?这句话什么意思?宝宝听不懂。”小姑娘满眼疑惑看着妈妈。
      “等宝宝长大一点就知道什么意思了,你现在还太小了。”
      “好吧,那妈妈要陪着宝宝长大,宝宝要和妈妈一直在一起。”小姑娘扑进妈妈怀里,把头埋到妈妈胸前。
      妈妈抱着她,承诺道:“妈妈会一直陪着宝宝。”
      可是妈妈你食言了。
      赵木犀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淡黄色的枕套被打湿晕成深黄色。
      明明故事最初很美好,父母恩爱,赵木犀被宠着爱着长大,衣食无忧,她从小便是同龄人羡慕的对象。
      什么原生家庭的痛苦,统统与她赵木犀没有任何关系。
      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崩塌了。
      高考完的第二天,向来恩爱的父母离婚了,母亲远走海外,父亲搬到郊区别墅,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守着满院子的桂花树,哭了一夜又一夜。
      或许时间会冲淡痛苦的浓度。
      四年过去,赵木犀已经大学毕业,她现在不会再对着桂花树哭了。
      睡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院金黄的桂花。
      好香好香。
      她想吃妈妈做的桂花糕了。
      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是在十八岁的秋天,在四年前。
      赵木犀克制不住思念和委屈,给母亲拨去电话,电话铃声响起,四十秒过去,被自动挂断。
      心情像从山顶滚落的石头,一刻不停,伴随嘟嘟嘟的声音,跌落到谷底。
      这些年和母亲的联系断断续续,赵木犀时常联系不到人,母亲鲜少主动和她通话,上次联系是在三个月前。
      赵木犀主动打电话,问她最近忙些什么,母亲说在度假。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母亲之间竟没了话聊。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太阳落山,黄昏已至。
      母亲怕是不会打回来了,赵木犀躺在桂花树下,双眼望着天,任由桂花窸窸窣窣洒在身上,金色的余晖下,她显得格外孤寂。
      “你会做桂花糕吗?”赵木犀打给语聊。
      “不会,你想吃吗?”对面说话声音轻柔,掺杂着一丝小心翼翼,“我可以学。”
      “你为什么不喊我宝宝?”
      “宝宝。”
      不像,一点都不像。
      赵木犀挂掉电话,转账后把语聊删掉。
      真的好想哭。
      她想念妈妈的声音,妈妈的味道,妈妈的怀抱。
      她离开妈妈太久了。

      ——
      就着桂花香躺尸了两天,赵木犀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木犀。”
      听到父亲喊她的名字,赵木犀条件反射,打断了他。
      “爸,我不搬家,不去公司上班,也不会去相亲,总之什么都别说,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等等。”
      “怎么总这样,不能听我说完吗?”
      电话对面的声音无奈极了。
      “因为你每次打电话都差不多是这些事,我不爱听。”
      “你明天回来吃个饭。”
      “太远了,我不去。”
      “我让司机去接你。”
      “这饭我非吃不可吗?我缺这顿饭?”
      “木犀!”父亲有些生气了,“你回家吃顿饭很难吗?”
      “爸爸,那不是我的家。”
      “怎么会不是你的家?家里你的卧室一直有人在打扫,木犀,你好久没和爸爸吃饭了,就当来陪陪爸爸。”
      他说话的语气明显软下来,处处透露出老父亲的凄惨。
      赵木犀心酸得要命。
      如果妈妈和爸爸没有离婚,他们应该每天都会在一起吃饭吧,像从前那样,怎么又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最终,她答应了明天赴约。
      好几个月没见,老父亲在餐桌上一个劲得给赵木犀夹菜。
      “别夹了,别夹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赵木犀嫌弃得把黄瓜挑出来。
      “这么大了还挑食。”
      “你别管,这炒黄瓜我从小就不爱吃。”
      “好好好,那你吃这个,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老父亲把餐盘推到赵木犀面前。
      “真够了,你当养猪呢。”
      时间久了,她爸是不是对她的食量产生了什么误解。
      用餐结束后餐盘被一道道撤下,赵木犀擦擦嘴,准备走人的时候被老父亲拦下,他一脸难为情,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木犀。”
      “你要不要在这里睡一晚再走?”
      “不要。”大学四年,每天开车一个小时她都要回小院睡,现在怎么可能留宿,在外面赵木犀很难睡得着。
      “那你。”老父亲话没说完,赵木犀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木犀,过几天,爸爸想带你认识一个阿姨。”
      空气中是加了水泥吗?
      不然怎么她会有点喘不上气来。
      沉默之后,赵木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时的湖面。
      “我不想认识。”
      “我困了,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木犀,爸爸是认真的,我会和她结婚。”紧接着,他补充道,“你是个大人了,我尊重你的想法,只是想让你见见她,没有别的意思。”
      怎么办,鼻子嘴巴好像都被堵住,更喘不上气了。
      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
      赵木犀缓过来,质问:“尊重我?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尊重我的?真好笑,早干嘛去了?你和妈妈离婚的时候怎么不尊重我的意见?你们问过我了吗?我才刚成年,才刚高考完,你们招呼不打一声,离婚证甩我脸上,妈妈走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你们多狠心。”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见那个女人,也不同意你们结婚。”
      她的声音在不冷不热的秋夜里冰冷得刺骨。
      “木犀,四年了,我和你妈妈离婚四年了,总要开始新生活,你还没有放下吗?”
      “爸爸,我有时候都怀疑,你和妈妈真的爱过吗,爱是什么很轻飘飘的东西吗?你们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说不要就不要,我呢?我怎么办?爸爸你其实根本不爱我吧。”
      “木犀,爸爸爱你,这毋庸置疑,你是爸爸唯一的孩子,我已经结扎了,就算结婚也不会有第二个孩子,家里的公司、不动产、现金都只会留给你。”
      “可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钱,小时候家里没钱我过得不也很幸福,你和妈妈在院子里推我荡秋千的日子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可是早就回不去了。
      看着爸爸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赵木犀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人在极端难过和痛苦时是哭不出来的,她的眼泪大概早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已经流尽了。

      ——
      那天晚上她整个人是混沌的,在空中漂浮的,无法落地的,幽灵一样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赵木犀熟练得拧开药瓶,就这冷水吞下一颗止痛药,躺在床上等待药效发作。
      期间,她收到单主发来的催稿讯息,认命得爬起来画稿。
      稿子画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短视频刷来刷去没什么意思,她想妈妈了。
      于是抱着电话打不通的心情,给妈妈拨去电话。
      嘟嘟几声后,电话居然打通了。
      “妈妈。”
      电话那头滋滋的电流声充斥赵木犀的耳朵,她几乎听不见妈妈说话,信号断断续续。
      妈妈在哪里?
      为什么信号这么差?
      尽管如此,赵木犀根本舍不得挂断电话,直到对面挂断。
      和妈妈通过电话后,她抱着手机不知不觉睡着了,手机常年静音,她没接到妈妈回拨的电话。
      醒来后,赵木犀看见妈妈打来的未接电话,心里懊悔极了。
      妈妈到国外后,基本只用电话和邮箱联系,平时打一次电话是很难得的事情。
      邮箱里有未查看的邮件,是妈妈发来的。
      【木犀,妈妈这里信号不好,不用挂念我,你去大理玩玩散散心吧,听说最近洱海会有渔灯,很漂亮,妈妈在国外没有时间回去,你替妈妈去看看,记得多拍点照片和妈妈分享,电话我接不到的话,你记得发邮箱。】
      【妈妈,爸爸他可能要再婚了,我不想见那个阿姨,我只有你一个妈妈,等我到大理,会给你发照片。】
      回复完邮箱,赵木犀收拾行李,订了去大理的机票。

      ——
      落地大理,赵木犀拖着箱子打车去了喜洲古镇。
      正值中午,太阳高照,火辣辣的阳光晒得脸颊刺痛,尽管涂了防晒,打着遮阳伞,但耐不住阳光太具穿透力。
      忙不迭钻进家咖啡店坐下,人倒不算多,估计都跑去吃午饭了。
      赵木犀抿了口刚上的黄油dirty,端着杯子四处闲逛,爬上二楼的时候,被对面来人直直撞上。
      避闪不及,咖啡撒了赵木犀一身,一点没有浪费。
      可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裙,刚买没多久!
      真够倒霉的。
      黏腻的咖啡液透过单薄的衣物紧贴到身上,她这是洗了个咖啡澡吗?
      你头上长俩眼珠子干什么用的?
      没等赵木犀开口,对面率先道歉。
      “抱歉。”
      好温柔的青年音,像妈妈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赵木犀眼神直愣愣,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堪称完美的骨相和颌面,顺毛黑发,单眼皮,淡颜系长相。
      虽然穿着宽松,但仍能看出他身材不错,尤其是刚刚撞那一下,她的脸碰上他胸前的时候,感到柔软有弹性,像小时候常吃的QQ糖。
      “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她语气玩味。
      面前的男人皱着眉头,“收款码?”
      “或者你有其他解决方式?”
      嘶,这人好冷淡。
      “拜托,好像是你撞到我的吧,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先擦擦吧。”
      他递给赵木犀一张手帕,西太后的土星小方巾,之前赵木犀想买,可惜已经停产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
      接过手帕后,赵木犀胡乱擦了擦衣服上的咖啡渍,聊胜于无,擦不干净的。
      “手帕之前用过?”
      他抬眼看赵木犀,回:“你是不是问得太晚了?”
      “你真用过啊?”
      “没,新的。”
      “哦,那我洗了还你?”
      “不用。”
      “行吧,就算你不要手帕了,那你还是要赔我衣服,我今天第一次穿,而且我没带衣服来,这条街上就有衣服店,你得陪我走一趟。”
      谁犯的错谁买单,又不是她不看路,还不是这个人的错,刚点的咖啡也才喝了一口,没让他赔就不错了。
      赵木犀当然有理直气壮提要求的底气。
      “我给你转账,你自己买不行?”
      见他惜字如金,明显不想有麻烦,赵木犀偏玩心大起,生出逗弄的心思,开玩笑,沾上她这个人还不想麻烦,怕是难。
      “你加我微信?”
      “直接扫你收款码不行?”
      “不行,我回去才能发给你账单。”
      赵木犀加上微信后,第一时间翻看他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能看见的只有一个黑色小猫头像。
      二楼又上来几个人,他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要走,让赵木犀之后给他发消息。
      “那万一你不给我转账怎么办?我不得亏死,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压个东西在我这。”
      “我看起来像会赖账吗?”
      “像。”赵木犀一口要死,根本不给他反驳空间。
      “你赢了。”他招架不住她,太难缠了。
      最后,从口袋里只翻出张身份证,给了赵木犀。
      “行,你走吧。”
      “别丢了。”他无奈叮嘱。
      “知道知道,你放心好了,不会丢。”
      赵木犀一屁股坐下,拿着身份证,边看边朝人挥手再见。
      原来他叫谢共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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