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刘小路不吃鸭梨

2、第 2 章 我

　　我叫王芳，今年二十三岁，我出生于西北的一个省城下面最大县城里面的一个小村庄，我的父母包括他们的父母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的父亲年轻时候游手好闲，既不好好种地也不好好干活，但是他有点小聪明，在农村合作社时期竟然敢偷偷贩卖粮食，也因此他买上了村里第一辆自行车。在粮食配给的时代 ，他不知道怎么的总能搞到几口袋玉米呀稻米呀什么的，偷偷骑上他的车子驮到城里去卖给需要的人，换到钱和粮票后他又把某些粮票卖给需要的人，就这样来回乱倒腾，竟然给他挣到点钱，还能偶尔回村里带回点肉或者一把快烂的香蕉。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快乐单身汉的生活刺激了大部分吃不饱的村民，后来某天夜里当他又驮着两口袋弄来的玉米回村上时，就被村委会的人当场抓获了。粮食当然是上交政府了，据说他的进货源是一帮偷盗国家粮食的无赖之徒，他也以私贩粮食破坏革命生产的罪名被送进了监狱。我爸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后来听说被送到山里某个地方劳动改造去了，判决下来那天我爷爷一下子就被气倒了，在病床上缠绵了三个多月后一命呜呼了。我那可怜的奶奶是个个头不大的小脚老太太，生产队的活也干不了多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灶上帮忙给大家做饭，全靠他们王家家族里几个侄子有时候帮衬一下，这才磕磕绊绊的过了下来。
　　我爸爸从牢里出来那年正是1976年的多事之秋，“□□”被打倒，接着好几个国家领导人去世，人们似乎都沉浸在国家大事的巨大变动中，一时还缓不过来，无人在意一个劳改犯回村。可能劳动改造还是有点用的，起码我爸从此后会干点农活了，不但如此，他还在那里学会了一项手艺那就是木匠活，此后的十几年他都成了一名木匠并以此为生。他刚从牢里出来时确实老实了几年，帮奶奶种地，农闲时候帮附近村里的人做家具。那时候在农村，木匠可是稀缺的工种，谁家娶媳妇都得打上几个柜子桌子之类的大家具，谁家老人春秋到了也是需要提前预备好棺材死后好抬埋，这些活都是木匠的。但那时候很多以前的老木匠参加大生产只种地不接活了，年轻的又没几个愿意学的，反倒是我爸这样会手艺的年轻人比较少见。他不但敢干，而且活越做越好渐渐的在几个村里的口碑好了起来，人们说起他来不再是王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逐渐成了王家那个小子还是人机灵会钻研，你看这不还靠手艺吃上饭了。
　　就凭着木匠这个手艺，我爸过上了还不错的生活，因为在农村，谁家请木匠都是需要在自己家给师傅腾出干活的场地并且管一日三餐的，远的地方还要安排住宿，管师傅的饭不能做的太差不然师傅不满意活干得也不好还慢，所以我爸时不常的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干完一家的活一般都得个十天半个月的，拿了工钱回家又是一笔额外收入，我爸的精气神一下子就起来了，我奶奶也跟着过了几年舒坦日子。
　　我爸二十几岁正是男大当婚的时候，当年去劳改的口碑也慢慢反转了，说媒的就一下子多了起来。我爸这人吧就是不知足，这山望着那山高，按说他这情况在农村，家境一般，爹去的早，自己个子不算高虽说不丑吧但也不是大帅哥，就只目前有个手艺，找个踏实的姑娘过日子就挺好的，谁知道人家媒人给说了好几个姑娘他都不同意。我奶奶问他：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婆？他说：要像刘云那样的。刘云是当年到我们村插队的城里姑娘，个头又高人又漂亮，当时可真是名声在外，几十里外的年轻人听说我们村来了个天仙一样的美女都赶过来看，看了以后都觉得没白来。刘云后来回城不知道带走了多少年轻小伙子的魂，据说她嫁的很不错，老公是教育局的干部。我奶奶听了我爸的话觉得他在做春秋大梦，但是她说的话我爸根本不听，只能私下央求媒人介绍前先相看一下姑娘，媒人估计也在私下嘀咕我爸这人不切实际，渐渐的上门提亲的人都少多了。
　　要不说人还是得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我爸就有点狗屎运。那年村里的地都包产到户了，要干的活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我们村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山村，山脚整片的地比较少，每人只分到一亩一分地，剩下的坡地林子也分了几块，我奶拐着小脚领着我爸给坡上种了几十棵花椒树，边沿种了几十棵白杨树，还在其中一块凹下去的稍微平整点的地方细耕细作种了几样菜。农村的活计到了冬天基本就歇着了，这年刚进入十一月，我爸就被二十里外一家人找去打结婚家具。我们这里人因为储存粮食需求，每家都需要至少两个大木柜子（不是大衣柜就是当仓库用的柜子），再加上结婚床，大衣柜，桌子椅子，脸盆架子等等，我爸在那里干了整整两个月活。就是在那里，他碰到了我妈。
　　我爸干活直到临近过年，主人家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那些碎木头边角料，还有一院子的刨花都是过年备年货烧火的好材料。一大早我爸给家具上完最后一道油漆就准备回家了，突然从大门跑进来一个个子高高的姑娘，我爸看了一眼就被震住了，姑娘跑的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弯弯的眉却微蹙着，饱含着焦虑。她一进门就冲着雇主家男人喊：“二伯，我爸摔倒了您快过去看看。”主人家的男人跟着姑娘急急忙忙的走了，我爸也从人家家里回到了自己家。
　　那个春节我爸过得没啥滋味，时不常的脑子里就闪现那天那个姑娘的身影，他告诉我奶奶他看上一个姑娘，是二十里外的曹家堡的，我奶奶欢喜的不得了，她寻思着自己儿子终于开窍了。好不容易熬到过了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我奶奶就提上一封点心一瓶酒上村里的媒人家去央告人家给打听打听。正好那年春节没下雪，天气晴好，媒人收拾了一下当天就出发了。媒人一走就是两天，我爸在家里急得抓耳挠腮，干活都没心思。媒人回来的当天晚上，我爸顾不上害臊跟着我奶奶一起登门打听情况。好巧不巧，这个媒婆的嫂子娘家就和姑娘一个村，媒婆算是摸清了姑娘家全部情况。这姑娘所在的村比较大，她爹是个教书先生，膝下就她一个独生闺女，老先生一直在村里的小学带课，村里人对他还是挺敬重的，她娘却目不识丁是个家庭妇女。年前她爹去上厕所，突然一下子就栽倒在厕所里了，农村的旱厕都是自己家的，她妈个把小时后上厕所才发现昏到在地的老汉，等大家七手八脚的帮忙送到县医院，人就一直昏迷没醒过来，第二天夜里人就走了。医院说是突发脑溢血，当时的县医院医疗技术有限，还没等转移去上级医院人就不行了。老先生这一走，留下孤儿寡母就有点恓惶了，所幸姑娘是正经的初中毕业生，后来在生产队劳动也挺积极，所以村里对她家还比较照顾。姑娘瘦高个，浓眉大眼，长得倒是颇有几分人才，但因为她爸刚去世，媒人还不敢公然上门提亲。还有，媒人打听了一圈，说没听说姑娘自己跟哪家小伙子谈过对象，那八成就是没有对象。
　　我爸对媒人反馈回来的情况满意的不得了，拍着胸脯表示只要这个媳妇能说成了，媒人儿子的结婚家具他包了。于是四个多月以后，农历的五月节上，媒人带上我奶给她准备的四样礼正式上姑娘家说亲去了。要不说媒人能靠嘴吃饭呢，在她嘴里我爸就是貌似潘安财比石崇，又有手艺人又聪明能干，家里婆婆吃斋念佛不管事，嫁过去真正的享福。两家都只有一个老太太，两个年轻人又都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至于坐过牢，哎呀那不是因为人活泛会挣钱嘛现在哪有这样的罪名，三说两说姑娘的妈也就是后来的我姥姥动心了。再四下一打听，我爸的确是个伶俐人，木匠活干得也不错，家里老娘的确也不是个挑事的，看来对以后姑娘给自己妈养老送终没什么意见，我姥姥就给了媒人准话了。
　　后来我还问过我妈，你怎么就让姥姥包办了婚姻，你们那时候不是也有自由恋爱的吗？我妈告诉我姥爷在的时候就有人说媒，好几个在外头工作的，有一个她还见过面人家一表人才的，但是因为她独生女，姥爷姥姥怕她嫁了人走得远了没人给他们养老了，对那些相亲对象就都没有同意，自己村里的年龄相当的还没有看上眼的。我妈有心反抗吧又觉得确实要考虑父母养老的问题，她心地善良又孝顺，再加上姥爷后来突然离世只剩下我姥姥一个人，她就更不忍心忤逆老人的心意了。还有一点，当时的农村，默认都是儿子养老的，姑娘家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太可能再去管娘家的事。我们那里农村的独生女儿大部分是找个条件差一点的外乡人当上门女婿，这样就解决了自己父母的养老问题。为啥是外乡人呢，因为我们虽然说是山里人，但是其实离省城不远，离县城更近，村里从老一辈起就有在外面城里混的，还是比好多地方好找生活，完全算不上贫困。我妈当时对媒人说过自己以后一定会管姥姥，姥姥老了不能动就接到自己家养老，不答应就不结婚，我爸对这条满口答应了。嫁个知根知底的本地人，这人还机灵能干，日子过得也不错，也答应给丈母娘养老送终，这样的结婚对象在我姥姥和我妈看来确实还不错了。
　　就这样，我爸妈的婚姻顺理成章，郎才女貌也算般配，我妈还带了不少嫁妆。有一说一，结婚后我爸妈还是过了几年幸福的好日子的。地里的活我妈是一把好手，做饭收拾屋也是干净利索，我爸有更多的时间去干他的木匠活，这样能攒下的钱也更多了。我爸妈在一九七八年的年初结的婚，我哥在年尾出生，两年后又添了我。我爸几乎一直在不断的接活干活，家里我奶奶帮忙看孩子做饭，我妈种地，两个年轻人有力气又有干劲，做起事来不知疲惫。终于到了1986年，我爸妈把我家的旧瓦房扒掉，盖起了我们队里第一栋二层小楼，那些种在山坡上的白杨树都被砍了做了屋顶的椽子。我爸用一年多的时间给家里陆陆续续添置了一整套崭新的家具，那时候在全村人眼里我家的日子简直就是红红火火，蒸蒸日上，我妈也觉得扬眉吐气。当然，那时候我哥和我已经逐渐长大，可以帮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了，妈妈虽然整日劳碌，但是经常都是喜笑颜开的。奶奶虽然身体不太好了帮不上大忙，但是看看孩子做点饭还是可以的，我妈妈后来病重时回忆起这段时光笑容都会不自觉得浮现在脸上，当时的她应该是幸福快乐的，这是国家的黄金时代的开端，也是属于我家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