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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谷血泊,破列收徒 午后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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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风雪渐渐停歇,云层被日光撕开几道缝隙,暖融融的光线洒落下来,给漫山冰雪镀上一层浅淡金芒。凌烬结束半日打坐,从偏殿缓步走出,体内灵力运转一周,晨起练剑留下的疲惫尽数消散。抬眼望去,殿前玉阶之上立着一道素白身影,云辞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向山下翻涌的云海,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孤寂。
百年相处,彼此的气息早已刻入本能。凌烬放轻脚步上前,待到相距数步时才轻声开口:“师尊。”
云辞闻声回头,眼底独处时的怅然悄然敛去,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她抬手指向蜿蜒山道:“陪我走一走。”
二人并肩踏上覆雪山路,两侧苍松枝干积着厚雪,偶尔有风掠过,雪沫簌簌坠落,落在冰层上细碎作响。整座清寒峰终年寂静,除却风雪松涛,便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山间缓缓回荡。
“看你方才打坐时心神略有浮动,可是还在想着晨间的话?”云辞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浅如风。
凌烬微微颔首,坦诚道:“弟子只是忽然好奇,当年师尊究竟是在何处寻到我的。我自记事起便长在此地,关于幼时的过往,大多模糊不清。”
这话勾起了云辞深埋心底的回忆。她脚步放缓,目光穿透层层云海,仿佛一瞬间跨越百年光阴,重回那段邪气纵横、血色弥漫的过往。
“百年前,六界魔气频发,多处禁地邪祟作乱,扰乱三界秩序。我身为执掌戒律之人,奉命下山四处镇压异动。追查多日,最终循着魔气踪迹,抵达仙门属地之外的忘川幽谷。”云辞语调平缓,可眉宇间依旧掠过一丝凝重,“那处本就是阴阳交界之地,地气阴寒,寻常修士根本不敢轻易靠近,而彼时的幽谷,更是被浓稠黑雾彻底笼罩。”
彼时她独身闯入黑雾深处,入目景象触目惊心。断裂的巨石横七竖八散落一地,地面沟壑交错,原本繁茂的草木尽数枯萎发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魔气交织的刺鼻气味。沿途可见不少修士遗骸,显然不久前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云辞一路驱散游荡的魔影,步步深入,直至幽谷最中心,才看见了蜷缩在血泊之中的小小身影。
“那时你不过三四岁大小,衣衫破碎,满身血污,整个人陷在冰冷的血泊里。”云辞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忆起当年奄奄一息的孩童,心底依旧泛起疼惜,“周身萦绕着一层古怪结界,魔气在你身外盘旋冲撞,却始终侵不入神魂。可你气息微弱,小脸惨白如纸,四肢冻得僵硬,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凌烬静静听着,心绪不由得紧绷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初的境遇竟是这般凶险。
“我上前探查,立刻察觉到你体内藏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封印,一明一暗,死死禁锢着本源之力。”云辞继续说道,“封印之下,既有顶尖灵根的纯净气息,又裹挟着一股霸道凛冽的异种气韵。两股力量相互拉扯,这也是你天生畏寒、体质异于常人的根源。”
就在她探查之际,几名随行的仙门长老也赶到了谷底。众人看清状况后,脸色皆是大变。九霄仙门立派万年,恪守正邪之分,对魔气、不明异脉向来忌惮至极。一众长老当即出言劝阻,直言这孩童身染邪异,来历不明,若是带回仙门,必定后患无穷,劝她就此转身离去,任由孩子自生自灭。
“门规在前,众人言之凿凿,句句都在陈述利害。”云辞淡淡说道,“可我看着你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终究无法袖手旁观。修行问道,守的是本心仁善,而非僵化的规矩。”
她力排众议,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俯身将昏迷的孩童抱入怀中。此举在仙门内部掀起不小波澜,长老们接连出面诘难,指责她无视门规、徇私妄为。可云辞修为高深、地位尊崇,意志更是坚定,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未曾动摇半分。几番周旋之后,她最终破例,将这个身世成谜、身带魔气的幼童,收为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
“我为你取名凌烬。凌,寄望你能心怀凌云之志;烬,取残火不息之意。”云辞看向身侧的青年,目光温柔,“那时我便盼着,哪怕你身处黑暗绝境,也能守住本心,如同余火一般,终有重燃光芒的一日。”
“凌烬……”青年低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心口阵阵发烫。原来这个陪伴了自己百年的名字,藏着师尊最初的期许与善意。过往零散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完整,幼时寒夜惊醒时身旁的暖意,初学修行时耐心的指引,风雪之日无微不至的照料,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百年岁月,是眼前这个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给了他安身之所,给了他完整的人生。
“师尊当年为了收留我,定是承受了不少非议。”凌烬喉间微涩,语气满是感念。
“都已是过往,不必再提。”云辞轻轻摇头,不愿让他沉溺在愧疚之中,“只是有件事,我从未刻意隐瞒。你体内的双重封印,百年以来始终未能彻底解开。当年幽谷那场厮杀来得蹊跷,事后所有线索尽数中断,幕后之人至今杳无音信。”
说到此处,她神色再度凝重:“这封印手法古老诡秘,我尝试过无数办法,只能做到暂时加固,延缓它松动的速度。这些年偶尔逸出的丝丝异气,也是仙门部分长老始终对我二人心存戒备的缘由。如今百年安稳,不代表隐患彻底消除,暗处之人,未必已经彻底放弃。”
凌烬闻言,下意识凝神内视。平日里除了畏寒之外,身体并无明显异样,可经师尊提点,他才恍然想起,每隔一段时日,经脉深处便会传来一阵微弱的躁动,只是每一次,都会被云辞渡来的仙力悄悄压制。从前他只当是寒症作祟,如今才明白,那是封印不稳的征兆。
“封印当真这般凶险?”
“短时间内尚且无碍,有我在,便能护你周全。”云辞语气坚定,却也不回避隐患,“但修行之路漫长,你修为日渐精进,体内力量不断增长,对封印的冲击也会越来越强。我们能做的,唯有稳步提升实力,早做防备。”
凌烬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弟子明白。从前一直是师尊护我,往后,我也会努力变强,守好清寒峰,护着师尊。”
看着少年眼底真挚的模样,云辞心中暖意涌动,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纷乱。百年朝夕相伴,她早已不只是单纯的师徒情谊,可仙门规矩、师徒名分、未知的前路,如同层层枷锁,让她只能将心绪牢牢掩藏。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叮嘱:“安心修行便好,不必急于一时。”
两人沿着山道缓步折返,夕阳缓缓沉入云海,暮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山峰。山间气温骤降,寒风再次卷着细碎雪粒吹过,却吹不散二人之间沉静的氛围。
回到听雪殿时,夜色已然深沉。殿内暖玉地面源源不断升腾起暖意,将室外的酷寒隔绝在外。云辞取来一樽莹白玉瓶,倒出半盏温润灵液递过去:“入夜寒气加重,服下它,能温养经脉,安稳入眠。”
凌烬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清甜的灵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白日里因回想过往而生出的繁杂心绪,也渐渐平复。
按照百年以来的习惯,二人同宿于主殿寝殿。凌烬天生畏寒,每到风雪呼啸的深夜,体内阴寒便会大肆发作,轻则彻夜难眠,重则损伤修行根基。最初数年,云辞夜夜守在床边渡送仙力驱寒,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同榻而眠的习惯。以她绵长醇厚的仙气整夜相伴,才能最大限度压制凌烬体内的阴寒与封印异动。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柔和。凌烬躺在床榻内侧,感受着身侧传来的熟悉暖意,心神安定下来。闭上双眼,百年前幽谷里的血色场景、师尊挺身而出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他清楚了自己的来历,也明白了平静生活之下潜藏的危机,可心中并无太多惶恐。只要云辞在身旁,纵使前路风雨莫测,他也觉得踏实安稳。
床榻外侧,云辞并未立刻入睡。她神识缓缓铺展,细致探查整座清寒峰内外,确认没有外来窥探的气息,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身侧熟睡的青年,烛火映着他安稳的睡颜,眉宇舒展,褪去了白日里的凝重。
百年前一念恻隐,救下一个濒死稚童;百年朝夕相伴,养育出如今挺拔出众的少年。她护住了他的性命,为他隔绝流言与危险,可那份来历不明的封印,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还有二人之间悄然变质的情感,都是横亘在前方的难题。
她修行万载,道心本应古井无波,可唯独对着凌烬,所有克制都频频失守。她是清寒峰主,是三界戒律执掌者,师徒之别、世俗规矩,她不能逾越,却又无法彻底割舍心底的情愫。
殿外狂风呼啸,大雪再次漫天飞舞,风雪撞击着门窗,发出沉闷的声响。长夜漫漫,冰雪封山,整座清寒峰陷入一片寂静。
云辞轻轻阖上眼眸,将所有忧虑与纷乱尽数压入心底。至少此刻,风雪安然,身边人安稳入眠。那些潜藏的危机、难解的心绪,暂且都交由她一人承担。
冰雪覆盖的孤峰之上,百年相守的故事仍在继续。而被刻意封存的过往、悄然滋生的情意、暗处蛰伏的危机,都如同深埋冰雪之下的暗流,在无人察觉之处,缓缓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