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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头外的人 镜头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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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外的人
许佳第二天早晨先去找了那家饼店。
她买回来五只纸袋,站在早餐桌旁逐一分发,像一位终于完成采购任务的负责人。陈可尝了一口,说比他记得的略甜,许佳立即提醒他昨天没有吃过。
“听来的记忆也会有误差。”他辩解。
沈知意拿着豆浆,笑得差点洒出来。她昨晚睡得不错,鞋里也已经干了,除了衣服烘完有点皱,整个人恢复到了可以面对道路的程度。
程越比他们晚几分钟下楼,手里拎着设备袋,头发一侧压着一道痕。刘旻问他是不是熬夜,他说没有,枕头很有自己的想法。许佳正在撕饼,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很谨慎地没笑出声。
上午的观察安排在旅店附近,一条临街的老路和两个步行空间。正式拍摄还没定场地,这次只记路况、动线和可能的视觉方向。拍摄设备很轻,程越主要用手机,涉及人物先问,没获同意的不留可识别内容。
他们约好十一点回旅店收拾,中午吃过饭就返程。刘旻在出门前又提醒一遍,许佳周五晚上看房,回程节点不挪。
许佳把饼袋折好,塞进垃圾桶,开心得像那套房已经给她留了窗户。
*
雨后的街面有一点亮,行人走过,鞋底带起轻微的水声。
沈知意拉着备用黑箱,走到一处窄门前停下。门口有半级高的门槛,她先提箱,再侧身进去,动作不算费力,却让随身包从肩上滑下来。她不得不用膝盖顶住箱侧,腾手把包重新抬上去。
程越在旁边记完,问她能不能再走一次。
“为了看动作?”她问。
“嗯。刚才没看清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包滑了。”
他点头:“那不用。记这个就够。”
沈知意看着他合上本子,心里那点习惯性的戒备没有完全消失。她知道创意人员为了一个好画面有时会固执,自己为了一个明确的产品点也一样。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让真实发生的小麻烦再按想象重演。
路边一家修衣服的小店开着门,门口摆了把木椅,上面坐着一个阿姨,正在拆袖口的线。许佳想进去问附近哪里有厕所,阿姨指了路,又看了看她拉的箱子,问是不是旅游。
“工作,顺便走走。”许佳说。
阿姨点头,低下头继续拆线,嘴里念叨这件衣服料子好,别急着丢。
程越站在门外,看见缝纫机后面的窗有一束光,问能不能拍店里的工作台,只用来内部看场地,不会公开发布。阿姨摇头,说桌子太乱,不想让人拍。
“好。”他把手机放下。
许佳有些可惜,往里看了一眼。阿姨没生气,还问他们是不是要改裤脚。陈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分警惕地把裤腿放下来。
沈知意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程越仍站在原处。他没有拿出手机,只是弯腰从木椅旁捡起一枚掉落的线轴,递给阿姨,然后走过来。
“那个光很好。”沈知意说。
“是。”
“你不再问问?”
他看她一眼:“她说不想拍了。”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街尾有一段石板路,箱轮声音变得明显。
陈可让他们换不同方向走了几米,记录路面和声音,没把普通使用观察做成夸张测试。旁边一个男人推着小车卖早点,看了他们半天,问是不是来测道路的。
刘旻说不是,解释是箱子的前期观察。对方听完,拍了拍小车把手:“我这个轮子也响,你们能看吗?”
陈可本能地低头,沈知意及时提醒:“我们还有时间安排。”
“就看一眼。”
工程师的这一眼用了六分钟。他最后告诉对方,具体问题得找修车的人,自己只是觉得有一边转得不顺,不能隔着外面保证怎么修。对方听了很高兴,送给他们一个热乎乎的烧饼。
五个人站在街边,不知道这个烧饼该怎么分。许佳说早上吃得很饱,刘旻说留给陈可,那是他靠职业习惯赚来的。
陈可把饼接过去,认真向小贩道谢。走到转角,他咬了一口,立刻说这家比刚才那家好吃。
许佳停下脚步:“你可以不说。”
“我是不是说早了?”
“你主要是说出来了。”
程越笑着把他们往里面让,给推车的老人腾路。沈知意把箱子拖到墙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时间。不是忘了工作,而是那半小时里,他们真正顺着街走,没有急着把每一种偶然都装进计划。
她看了眼表,还来得及。
*
回程前,他们在一个带长椅的院子里休息。
这里是对外开放的公共休息空间,旁边有个小小的展示室。沈知意进去看了几分钟,出来时许佳正在找耳机,箱子打开一半,人几乎蹲进里面。
“没放侧袋?”沈知意问。
“我以为放了。”
程越站在旁边,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先问许佳现在拍不拍。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种非常实际的绝望:“先帮我找,找到了再说。”
他立刻把手机收起来,蹲到另一边,看她指过的两个口袋。沈知意把箱盖扶住,陈可去问管理人员长椅下面能不能借扫帚够一下。
找了三分钟,耳机从许佳的外套口袋里出现。她握着那只白盒子,表情复杂。
“我觉得我的记忆可以整机退换。”
沈知意坐回椅子上:“保修期过了。”
许佳把脸埋进手里,笑得抬不起头。
程越没有趁机补拍。他等她收好东西,只问了一句:“平时找东西,你会先开箱,还是先找随身包?”
许佳想了想,回答每次都不一样,主要看她觉得哪儿最有希望。这个回答不适合直接变成漂亮的分镜,但他仍记了下来。
沈知意看着本子上被划掉又重写的几处字,问:“是不是比原来那版难拍了?”
“有一点。”他说,“原来那版里,什么都知道该放在哪。”
“现实没那么配合。”
“所以现在得少拍几个动作。”
她望着院子门口有人拉箱经过,想了想,说可以保留一个不那么利落的准备过程,但别把主角拍成需要别人来救场的人。她自己解决,慢一点也没关系。
程越抬头看她,随后点头:“我回去试。”
*
离开院子,沈知意摸到自己开衫上的纽扣松了一颗,线脚只剩很细的一截。她让大家在路口等半分钟,折回那家修衣服的小店,问能不能买一小包针线。
阿姨听完,直接招手让她过来。沈知意把开衫脱下,阿姨捏着纽扣看了看,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找出同色的线,穿针一气呵成。
“你自己缝,这里要多绕两圈。”
沈知意站在门边看,认真地嗯了一声。阿姨很快缝好,剪断线,将开衫递还给她。她问多少钱,对方说小事不用。她坚持问了针线包的价格,买了一包放进包里,阿姨这才收钱,提醒她别把针散着丢进去。
出门时,陈可在路口举手,刘旻正看表。她加快两步赶过去,说纽扣快掉了。许佳立刻检查自己的衣服,发现一颗也松了,懊恼刚才没一起去。
“回上海再弄。”沈知意说,“针线我买了。”
十一点前,大家按时回到了旅店。
沈知意去洗衣房收外套,发现衣架下面多了一只陌生的小夹子,替她固定住容易滑落的袖子。前台阿姨说早晨路过帮她夹的,风扇开着,掉了两回。
她道谢,把夹子取下来还给对方。阿姨问他们看得怎么样,她说挺好,雨停了,走了一些地方。
“那下次晴天再来。”
沈知意笑着答应,回房收东西。
床头有一张她昨晚写的清单,只列了充电器、洗漱包、身份证。她把三个位置都检查一遍,反倒落下了摊在窗边晾的袜子。走到门口,忽然闻到一丝潮气,才转头发现。
她把袜子收进袋子,忍不住想起许佳那只耳机,没有资格笑别人。
楼下,程越正给刘旻看相册。他们筛掉了重复和无用的照片,有一张只拍到半只箱轮,旁边大半个画面是陈可的鞋。
“这张是谁拍的?”刘旻问。
“我。”程越说。
“留着干什么?”
“删的时候漏了。”
沈知意走过去,把自己的观察记录交给刘旻,顺手看见另一张图。图里只有一扇门、半截台阶和被雨洗过的墙,没人出现在画面里。
“这张能用来讲门槛那一段。”她说。
程越把它标记了下来。
她没有夸他昨天和今天那些细小的做法,也不觉得一句夸奖就能证明一个人变了。只是接下来讨论时,她不必再提前替每个被拍的人担心一点。这让工作容易了些,也让她自己少用了一点力。
许佳拖着箱子冲进来,宣布所有东西已经检查三遍。陈可问耳机呢,她举起口袋拍了拍,拍到一半停住。
她摸出手机,耳机盒却不在那边。
四个人同时看她。
“在另一边。”许佳赶紧掏出来,举高,“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们笑着出了门。门外的太阳终于晒到人行道上,刘旻抬手挡了一下光,催大家往约好的上车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