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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去程靠窗 去程靠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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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程靠窗
四月的第一个周一,沈知意在上海虹桥站买了一颗茶叶蛋。
剥到一半,广播开始检票。她一只手托着纸袋,一只手拖箱子。程越借给她的充电线小袋塞在背包外层,拉链还没全拉好,背包带又滑下来,像有三个人同时要求她负责。她停在队伍外,先把背包放在箱顶,吃完那颗蛋,再慢吞吞地往队尾走。
程越发来的消息是七分钟前的:到了吗?
她拍下车站里的大钟,回:到了。正在处理一个重要蛋白质项目。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注意验收。
没有送站。这是前一天两个人商量好的,他九点有创意组的排期会,她坐的车太早,出门接她意味着两人都得五点起床。他问她要不要送,她说这趟不用,等第一周回来,可以请她吃顿热的。
现在真坐上靠窗的位置,她却有一点想他。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改签,也没有让她惆怅很久。前排的小孩把一只塑料恐龙举过靠背,恐龙嘴里夹着半片饼干,她和它对视了片刻,打开电脑看今天的安排。
杭州的渠道协同项目并不等于回家上班。落地门店分在不同商圈,培训、陈列和售后反馈都要重新建立流程。头两周是集中培训,她暂时从周一待到周五;之后恢复每周两到三个工作日在杭州,其余时间回上海处理品牌内容。具体哪几天,要根据门店的班表定。公司订了工作日酒店,离父母家也有四十多分钟路程。陆敏昨天听完,说那就别天天折腾回家了,周三有空来吃鱼。
沈知意当时答应得爽快,收拾东西时却又多拿了一件家居服。
列车驶过大片低矮的楼房,她把多带衣服的事告诉程越。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妈说不用回,我还是想回。”她打字。
“那就去。只是先问问鱼有没有你的份。”
她笑起来,前排那只恐龙又伸了过来。这次她从包里找出纸巾,递给旁边忙着找湿巾的孩子母亲。孩子母亲连声道谢,她说不用,又把电脑移开,免得恐龙嘴里的饼干落到键盘上。
上午十点二十,沈知意拖着箱子走进杭州办事处。
负责人姓赵,正在接门店电话,冲她招了招手。桌上有个纸杯,杯身写着“沈老师”。她看见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带错课件。
赵姐放下电话,给她指了个临时工位:“先凑合两周,后面旁边那排腾出来。你喝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另外,叫我知意吧,叫老师我容易想起交作业。”
赵姐笑了一下,把三份门店反馈递过来:“那正好,这里全是作业。”
第一家店的店长问的是演示箱能不能由员工下班带走试用,第二家关心周末高峰时谁来补陈列,第三家把产品培训里所有“不建议”圈了出来,旁边写:顾客问起来到底怎么答。
沈知意原本准备的第一页,是项目目标。
她看了那三份纸,先把投影关掉了。
“我们从第三份开始。”她说,“大家最近被问得最多的是什么?”
问题一下子冒出来。登机尺寸算不算轮子,硬壳有没有划痕,雨天拉出去需不需要马上擦干,隔层能不能拆洗。一个年轻店员说,她最怕客人问“广告里这样装,我为什么装不下”。
沈知意让她把实际使用的收纳袋拿出来,才发现培训材料里的示范衣物全是轻薄春装,门店所在商圈的顾客却常带童装、电脑和备用鞋。一个真实的周末,可以有好几种体积。
她在白板上写了“带什么”,又擦掉后面已经写了一半的“场景”。
“下午不用照着片子装。”她说,“大家拿自己的东西来,我们做三组常见打包。装不下也要留着,这也是要回答的问题。”
午饭时,赵姐夹着两份盒饭过来,说没想到她第一天就把课改了。
“不是临时发挥。”沈知意把筷子拆开,“是我那份准备得不够接地气。”
“上海来的人,肯这么说的不多。”
“那可能是上海的人不肯在饭凉之前开会。”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饿得低头吃了一口。赵姐笑着拉来椅子,两人坐在货架旁边,研究哪家店的后场能空出一张打包桌。
下午的演示不太体面。一只鞋被拿出来又塞回去,许佳远程看视频时笑得镜头都抖了。沈知意让她记下几个常见误解,再请陈可核对哪些说明可以补进正式培训材料,涉及产品参数的部分,谁也不凭印象下结论。
到了五点,她的箱子还放在门口,工位上已经摊满胶带和纸卡。她把当天的问题按责任归好,留两件明早需要一起试的,关掉了电脑。
赵姐有些意外:“不加会儿?”
“今天再加,也是我一个人在猜。明天店长们都在,解决得快。”
她说得很自然,直到走出楼下的大门,才想起自己以前会把所有没解决的事一起带回酒店。
杭州傍晚有些潮,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面包店烤奶油的味道。她没回酒店,先给陆敏打了个电话。
“鱼还有吗?”
“今天周一。”陆敏说,“说好的是周三。”
沈知意停了半秒:“我提前查一下库存。”
“只有番茄炒蛋。”
“也行。”
“那就来,自己带张嘴就够了。你爸正好把饭煮多了。”
她到家时,沈建明正在往冰箱里塞一盒切好的水果。他说这不是给她准备的,是明天自己散步要带的。沈知意看了一眼盒子,里面插着一把她中学时用过的小叉子。
“爸,你散步还挺讲究。”
“公园里也有桌子。”
陆敏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没问她感情进展,先问这三个月吃饭怎么报销。沈知意解释公司规定,母亲听得很认真,末了说:“那你偶尔回来吃,别为了省那点钱天天跨半个城。你爸晚饭早,等你等得肚子叫,还不承认。”
“我没有。”沈建明立刻说。
桌下,父亲的拖鞋轻轻碰了一下母亲。沈知意低头喝汤,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她想给手机充电,沈建明拿来一根线,插了半天,才发现接头不对。
“你这个怎么又换了?”父亲问。
“我两年没换手机了。”
“那是我这根老了。”
他回去翻抽屉,翻出一把塑料小叉子,说这倒还是她念书时用过的,上面印的小熊已经磨没了半张脸。沈知意接过来,问怎么没扔,父亲说这个吃西瓜好用,金属的拿到公园容易忘。
她拿着叉子端详,忽然想起这是从前和同桌凑钱买的,两把一套,另一把是兔子。那时候两个人约好永远坐在一起,后来分科没分到一个班,暑假照样每天见面吃冰棍。
“找到了。”父亲从盒子底下抽出充电线,顺手把叉子拿回去,“别拿走啊,我明天要用。”
她笑着说不拿,在沙发靠墙的位置坐下。插座有些远,她把手机搁在扶手上,等那格电量慢慢亮起来。
八点半,她和程越打电话。他那头有水声,正在洗饭盒。
“第一天怎么样?”
“被三个店长教育了。下午又教育了半箱衣服。”
“箱子服了吗?”
“鞋不服。”
程越笑了一声,水龙头关了。他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说在爸妈家,一会儿去酒店,明天早上比较方便。
“想多待就多待。”他说了一半,又停住,“我不是让你改变安排。我只是听你声音挺高兴。”
沈知意用脚尖蹭了蹭床边的地板:“我高兴,也有点累。还想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这句,可以再说一次吗?”
“你洗饭盒没听清?”
“听清了。想确认我不是自己加的。”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着重复了一遍。门外陆敏敲了两下,问她要不要带点水果,沈知意抬头答应,程越在那头听见,低声说:“给你留一点话费,先去拿。”
走的时候,沈建明把水果和那把小叉子一起装进袋子,叮嘱她洗完还回来。他说自己散步还要用。
沈知意答应得郑重,电梯门合上后,发现盒子底下还垫着两片吐司。
陆敏追出来的时候,电梯已经走到三楼,又被沈建明叫了上来。母亲手里拿着一把伞,说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有雨。沈知意看那把长柄伞,有点为难:“我箱子里有折叠的。”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母女俩在电梯门口相视一笑。陆敏把伞收回去,想了想,问她明天什么时候方便,说小区团购的取货方式换了,她没弄懂。
“现在就可以看。”沈知意把箱子拉回玄关。
结果那根本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只是页面最下面的确认键被母亲调大的字体挤到了下一屏。她划下去,按给陆敏看,又让母亲自己操作一次。陆敏试了两遍,终于看见取货码,松了一口气。
“我还想让你爸去问,他说丢人。”
“我是说等楼下店员不忙再问。”沈建明在客厅里纠正。
沈知意没替他们裁决,把入口放到母亲方便找到的位置,说下次有问题就截图,不用特地攒到她回家。陆敏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说知道了,又催她快走,路上堵车。
这一回,谁都没再追出来。她在电梯里看了一眼时间,比原计划晚了十二分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她给酒店前台打电话,问了附近早餐和第二天去办事处的路线,把最短的换乘方案删掉,留了不用赶着下楼梯的那条。
她把纸袋抱稳,打车回酒店。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已经静了。她点开和程越的对话,把刚才没说完的一句补上:周五晚上我想吃面,汤热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