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葬少年》黑居难

3、我想掐死你 遵纪守法，

　　第二天早读课，校园广播忽然响起，德育处主任沈冷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顺着喇叭响彻整个校园，教室里朗朗读书声也就此停下。

　　“通报一则违纪处分：高三一班沈承，因矛盾冲突，出手伤及同学，行为恶劣，给予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

　　这下原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对这个转学生印象更加深刻了。

　　不少同学回头看向沈承的位置，他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睡觉，眼皮都没掀一下。

　　风波沉下去后，那次冲突再少有人提起，陈凡休养了两个多星期也重返学校，一切都顺着普通高三的节奏缓缓推进。

　　高中少年的冲突并不会长久地横在人心上，虽然他们三人依旧我行我素，偶尔会时不时缺席课堂，但最起码没有再起争执，最初的那股紧绷感，淡了不少。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温冉，她性子活泼胆大，长相甜美，没其他人的诸多顾虑，偶尔会主动转身，找江礼搭两句闲话。大多是习题疑问、课间琐事。
　　“江礼，帮帮看看这题呗。“温冉拿着练习册转头放在江礼桌面上。

　　“卡在哪一步？“江礼扫了一眼题目。

　　温冉指尖在题目上来回蹭，然后点了一下，“这里。”

　　“这道函数题，错在定义域，先看题干给出的限制条件。”

　　温冉笔头放在嘴边，手臂随意搭在江礼的桌子上：“我还是没理清变量之间的关系。”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本子的角度，方便他低头，也方便她看他。

　　江礼拿起笔，一步一步演算。

　　“你看，先分离参数，在讨论单调性，分两种区间讨论。”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推导，“这里不能直接带入端点，端点不一定可取。”

　　“懂了，谢谢。”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蠢死了。”几次之后周岩总会不和时宜的打击一下。

　　“你懂个屁。”温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回身去。王婷也就是温冉的同桌，不怀好意的看了她一眼，小声蛐蛐着女孩间的小心思。

　　而江礼的性子跟他的长相一样，从不冷脸拒人，会耐心接下话头，偶尔还会提点两句题目。一来二去，周围同学慢慢也就习惯了。

　　趁着课间嘈杂声的掩护，周岩指尖摩挲着手机，头也不抬，压着极低的嗓音对江礼道：“沈明远动了。”

　　他转头对沈承极简补明局势，不带情绪：“趁我们被老爷子按在桐城，公司监管出现空档，查到他私下调动仓储精密配件，外接私单。所有操作痕迹、虚假流水，全部挂在你名下兜底。”

　　江礼微微倾身，插了一句：“这批货分量不轻。”

　　周岩点头，继续往下说“目前线索零散割裂。下游渠道、货流链路、对账证据，一样没抓全。”

　　沈承垂着眼，淡淡开口：“权限那边呢？”

　　“权限也卡死了。”周岩回应，“我们人不在总部，暂时无法开展实地核查。一旦主动把事情捅出去，就变成了家族内部的权属争端。”

　　　“这是当时当初引入外部资本是签下的条款。资方支持股分红，不插手沈家内部矛盾，一旦股东为资产归属打起官司，被告主体是公司的话，资方手里的股权会受牵连。协议写明，爆发内部权属争端，可以冻结对应财务，等纠纷了结才重启清算。”

　　“而我们现在手里这点碎片线索，不但扳不到他，还会反过来害我们落人口实。”

　　这批精密配件是集团重点项目的核心物料，供货周期紧，价值极高，账目管控本就严苛。一旦库存对不上，首要追责人就是沈承。

　　沈承靠着椅背，面不改色，看着和班里其余少年没有半点不同。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骨节被一点一点绷得泛白。

　　沈明远才疏志广，不是不给机会他接手项目，就算交到他手上，他也担不起重任。偏得还要眼红沈承，一边挪取公司资源，一边暗中作梗。五十多岁的人了，若是守点本分，沈承也不介意给他养老。

　　既然打过来了，那岂有不接招的道理。

　　沈承轻嗤：“上不了台面的货色，我现在回去。”

　　江礼：“不能动。”

　　“现在出手，等于给他机会清理所有痕迹，一旦抹除，查清实情要废不少力气，我们重新布局的工作量会大增，整件事情也会变得十分复杂。”

　　周岩稳住沈承：“先拖着。”

　　沈承盯着脚尖，他的腿很长，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前方苏望的凳腿：“拖到什么时候？”

　　“先摸清楚完整的流转链条，补全被改动的账目，锁死全部渠道。证据不闭环，我们就只能一直按兵不动。”

　　“那直接联系资方呢？”

　　“也不行，材料不足，沈明远会反咬，说你私起内斗，安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你眼下只负责项目落地对接，手里没有实权，而且我们能接触这个项目，资方就是看老爷子情面，他们本身就不看好还未成年能干出些啥花样。”

　　“周岩说的对，先冷静一点，沈明远怕的是你成年那天，爷爷把实权交到你手上，他现在所作的一切都只是想乱你阵脚，资方要是看到你连家族纠纷都没办法平衡，难以服众的话，我们处境会更艰难。”

　　“爷爷那边怎么说？”

　　“没动静。”

　　这是不让他回去，又要他解决的意思。

　　沈承沉默了。

　　不是对方有能力掀起大浪，只是老在背后干些肮脏手段，偏他眼下被牵制，处处放不开手脚。

　　江礼点头：“先安分守着这边，暂时不用慌，满打满算离十八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至少目前他暂时还没察觉到我们在查他，提前亮牌只会更被动。”

　　周岩扯了扯嘴角：“手上拿着牌，也没法打出去，真憋屈。”

　　沈承的小叔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老爷子心偏在沈承身上，自己孩子的前路便被压着，他不明面动手，但是一直暗中伺机发难。

　　小叔的心思沈承清楚，老爷子更为清楚，只是老爷子认为，倘若沈承连这点局面都兜不住，便不值得他费心栽培。

　　安分？守着？

　　这四字无端勾起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躁意。

　　沈承五岁开始，老爷子便找来十几个孤儿一同与他参与训练。用一年的时间打磨他们的心性，残酷的实景观摩，血腥的格斗场面剥离掉他们本能的恐惧。

　　然后再用整整三年，对他们进行高强度的格斗训练，打磨身体与搏杀血性。

　　十岁的少年就已经展现出他嗜血底色，性情极易暴怒。爷爷欣赏着他的这份狠戾，是他亲手雕琢的完美艺术品。

　　是的，他沈承本就该肆意妄为，藏你妈的菱角，再这样日复一日装作安分普通的学生。不疯也得疯。

　　这段时间的克制与隐忍，让他无处消解。

　　周岩和江礼瞬间捕捉到他周身阴冷的气场，默契闭口，不再言语。

　　三人的对话，藏着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内情与圈层博弈。

　　教室的前排是晴光朗朗，少年争论考题，嬉笑打闹，烦恼不过分数与周末去吃什么。他们活在平缓的秩序里，以为世事本就简单。

　　而后排这方寸角落，底下暗流不息，风浪不见天光。

　　同样的课间，同样的白墙课桌，本该鲜衣纵马的少年，肩上压着族内角逐，步步都要衡量。

　　周边依旧如常，前排同学低头刷题、讨论，无人注意最后一排那个人眼底翻涌的阴郁与暴躁。

　　去他妈的安分。

　　沈承抬手，动作干脆，毫无预兆，一把拉开身侧紧闭的窗户。

　　窗外梧桐枝叶繁茂，清风灌进教室，裹挟着淡淡的梧桐草木香，吹得桌角书页翻卷。

　　他随手将手机扣在桌面，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打火机的声响划破近期第一道波澜。明火亮起，一点猩红火光，在本该严肃的教室里，刺眼又突兀。

　　黑板侧边白纸黑字，校规校纪清晰醒目，明令禁止校园吸烟、严禁明火。

　　他慵懒抬眼，视线扫过教室内的人影喧嚣，骨子里的不受桎梏，在此刻毫无遮掩地展露。

　　轻薄的烟气飘渺，顺着窗边晚风散开。

　　教室里的喧闹逐渐变成细碎的耳语。

　　所有人将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一点跳动的猩红上，却又不敢直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纪律委员林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身为班干部，理应制止，可面对沈承，他心底始终发怵。

　　林凯没有上前僵持，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苏望刚结束和班主任的对接，手里拿着本周的纪律登记本，正顺着走廊缓步往回走。远远看见林凯匆忙跑出教室的身影。

　　林凯快步冲到他面前，压着声音急促道：“苏望，沈承在教室抽烟，我不敢过去。”

　　短短一句话，道出了林凯藏不住的忌惮。

　　苏望一边加快脚步往教室赶，一边快速在心底预判所有可能的局面。

　　沈承性子桀骜。寻常班干部上前制止，被无视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甚至已经预想了最糟糕的场面，且最有可能的场面。

　　但规矩总要有人坚守，总要有人出面承担。没有多余迟疑，苏望脚步加快走向教室。

　　其实这段时间的作业收发、日常小测，江礼和周岩都配和的很好，且两人成绩都稳居年级前列。

　　唯独沈承，彻底游离在高三的学习节奏和校园规则之外。

　　同个圈层并肩而来的三人，周岩与江礼是顺势安分，沈承，天生是肆意的破局者。

　　苏望穿过寂静无声的教室过道，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

　　目光直落，稳稳锁定那点忽明忽暗的烟火，少年声线清淡平稳，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坚定。

　　“沈承，掐掉。”

　　教室里原本浮动的声音跟着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承没有说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在他脸上。

　　苏望站着，没躲，白雾在他脸上散开。

　　沈承夹烟的手不动，眼皮半垂，声音很轻：“你也要拦？”

　　苏望听不懂这个也字，语调不变的说：”这里不能抽烟。“

　　沈承又深吸了一口，往窗外弹了弹烟灰，抬眼，眼底沉得发暗，嘴角扯出一点空冷的弧度。

　　“我会不知道？”他语速缓慢，音调上扬，“不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他站起来，把烟扔到地上，低头看着鞋尖一下一下碾灭烟头。

　　下一刻，他跨步向前，手掌猛地扣上苏望的脖颈，五指收紧，指尖陷进皮肉。目光狠狠的盯着苏望，阴沉的说：

　　“比如，我现在想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