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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点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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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五十,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姜岁禾醒了。
她其实在第一遍就醒了。
第一遍响的时候她伸手按掉,第二遍响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第三遍响的时候她坐起来——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允许赖床,但只允许两次,第三次必须起。
这个规矩听起来挺励志的,实际上的意思是:她需要在被窝里完成从"不想活"到"还能活"的心理建设。前两遍闹钟是缓冲带。
她坐起来,先把被子叠了。
409 是混寝,四个人,三个年级三个专业。叠被子这件事,四个人里只有她一个人坚持,坚持了两年,也坚持得毫无意义——另外三床被子永远像刚被轰炸过。
上铺传来一声含混的咒骂。
"姜岁禾。"林小满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要报警。"
"六点五十。"姜岁禾说,"我又没定你的。"
"你定了我的耳朵。"
姜岁禾没接话,趿着拖鞋去洗漱间。十月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扑到脸上那一瞬间,脑子里那层雾被擦掉一层。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偏瘦,颧骨有点高,鼻梁两侧有几颗雀斑。只有凑得很近才看得清,她自己天天看,觉得像撒多了的黑胡椒。
镜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日程表,四色笔。
黑色是课程,红色是兼职,绿色是健身,蓝色是复盘。
今天周三:黑——上午广告学概论、下午传播学;红——无;绿——晚七点操场;蓝——十点半。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三秒,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伸手把它揭下来一角,重新贴正。
贴正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觉得还是歪了半毫米,于是又揭了一次。
——这种事她每天要做两遍。
换鞋的时候她看了眼唐糖的床。
唐糖蜷成一团,脸朝着墙,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视频通话结束后的界面——通话时长:2小时14分。
唐糖,大二会计,异地恋三年,男友在长沙。她每晚视频两小时,雷打不动,且雷打不动在凌晨一点结束。这意味着她每天睡五个半小时,也意味着她的黑眼圈已经从"化妆品能盖住"进化到了"盖不住"。
姜岁禾委婉地提醒过一次。
"糖糖,你这样……"
"我知道。"唐糖当时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再聊十分钟。"
那十分钟后来变成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姜岁禾从此不再提醒。她明白一个道理:劝人这件事只有一次机会,用完了就没了。
赵一诺已经坐在桌前了。
大四,法学,考研党,宿舍里唯一一个比姜岁禾起得还早的人。她背对着门口,戴着耳机,手里那本《法理学》翻到卷边,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姜岁禾起床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姿势,洗漱回来她还是这个姿势。
"一诺姐。"姜岁禾试探着叫了一声。
赵一诺没回头,摘了一只耳机。
"我晚上七点去操场,你要不要——"
"不去。"
"哦。"
赵一诺把耳机戴回去。
姜岁禾在心里给这次社交判了刑:主动搭话,被拒,损失为零,经验值 +1。她给自己定过一个原则:失败的社交不算失败,只算排练。这个原则是她大一下学期悟出来的,悟出来那天她在食堂买了一份加鸡腿的饭,算是庆祝。
那顿饭花了七块五。
七点十分出门,七点十五到操场。
她每周跑三次,周一三五。不去健身房——学校附近最便宜的年卡一千二,她算过:操场免费,一年省一千二,一千二够她吃半年的肉。
这个算法被林小满吐槽过。
"你这是把身体当理财产品。"
"身体本来就是。"姜岁禾说,"本金。"
跑完两公里,她去食堂。
食堂二楼有个免费汤桶,紫菜蛋花,常年供应。她每次喝两碗。
第一碗是解渴,第二碗是回本。
这两碗汤在 409 是有争议的。林小满认为这是"对自我价值的贬低",赵一诺认为这是"合法行使消费者权利",唐糖认为"只要你开心就好"。姜岁禾自己认为——
她认为:这汤是免费的,免费的不要白不要,我喝两碗又不影响任何人,谁爱看谁看。
但她还是会挑人少的时候去。
不是心虚。她在心里强调。是效率。人少的时候不用排队,两碗汤三十秒搞定,人多的时候要等四十秒。
四十秒能背三个单词,三个单词值两块一。
她端着第二碗汤坐下,喝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两条。
第一条:【中国移动】您尾号3371账户10月15日09:12到账人民币1600.00元。
第二条,来自"妈":
岁禾,你弟学校要报补习班,两千八。
姜岁禾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脑子里立刻启动了三套方案。
方案一:给八百。剩下的八百要吃饭、要买日用品、要交班费、要留一点应急。一个月八百,一天二十六块六,早餐一块五、午餐八块、晚餐八块,剩九块一——不行,她还要喝奶茶,一周一杯,十五块,一天摊两块一。那就剩七块。七块能应急吗?不能。
方案二:给一千二。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极限。那她这个月一天只有十三块三。早餐一块五,午餐只能吃五块的素菜窗口。她把"素菜窗口"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胃先反对了。
方案三:不给。
方案三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不是不敢,是想到了初三那年。那年她考了年级第一,学校要收一百二的资料费,她妈在电话里跟她算了四十分钟的账,最后说"你自己想办法"。那个"办法"是她把寒假攒的压岁钱全填了进去,还差三十,她去跟同桌借,同桌说"你下周还我啊"。她记得自己当时点头点得特别快,快得像在求人。
所以她知道"没钱"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不会让这种感觉出现在弟弟身上——哪怕她其实有点想让弟弟也尝一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按住:姜岁禾,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那是你弟。
按住了。但那个念头留下的印子还在。
她端起碗,把第二碗汤喝完。汤已经凉了,紫菜泡得发软,喝下去有点腥。
她喝完了。
不是因为好喝。
是因为倒了要扣分——食堂的泔水桶旁边贴了"光盘行动",虽然没人监督,但她自己心里有个监督员,二十四小时在岗。
回到宿舍,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本子。
深蓝色封面,A5,学校文具店买的,四块五。上一本用完了,这是新的。
她翻到第一页,在日期栏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账。
早餐:1.5 跑步:0 汤:0(免费)日用品:待定合计:1.5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 1.5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尖移到扉页——那是一片空白,新本子的第一页,什么都还没写过。她在那里停了大概十秒钟。
笔尖落下的时候有点抖,字写得比平时用力。
她写的是:
今天开始,一天省十二块。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林小满这时候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头发炸得像个蒲公英。
"几点了?"
"八点二十。"
"我操,我十点的课。"
"你九点五十起都来得及。"
"姜岁禾。"林小满把枕头扔下来,"你这种人,以后会发财的。"
"发财倒不至于。"
姜岁禾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就是不想再跟人借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