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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乌辰,是个缉毒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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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相信人死后有七天的灵魂存于世间,入土为安,那便听我讲个故事吧。”
队里有条叫乌辰的狗,公的,活了二十七年,会缉毒。
巧了,我叫乌辰,是个缉毒警察。老爹是乌鸡白凤丸,我打小儿就没见过他,因为他是盒装的,盒上还没名。也就因为这点子事儿,我这又高又帅又缺钱的,自卑了好些年。
我入队那会儿二十四,是个长了嘴的海胆,大马金刀往办公室那茶几上一坐:“我今天不给那毒贩子脑袋开瓢,我他-妈是狗!”
三天后,金三角多了个贩毒的,队里多了条叫乌辰的狗,我自费赔了个茶几。
我恨那平头的毒贩,恨得我想把他做生腌刺身,用带锈的顿斧头给他改花刀,再给他泡芥末,真别怪我这当狗的凶残,这平头儿给我爹做刺身了,还拐了我那负心的婆娘。
该死的,要是谁能给他逮回来,我宁愿当绳儿。
2011年9月9日。
老天开眼,让我去年接了个卧底任务,去了金三角。
我见了那平头儿,褐色的脸,焦黄的眼,瞧着过得滋润。他列嘴巴一笑,那金牙钻、金舌钉、金唇钉全蹦出来了,陷在他那和了泥的脸上。
屎里淘金。
平头儿叫肖传,是这团伙的二把手,主管运输。运输的线从这三不管地带到大陆的西南部,一共是两万五千多公里。当年我装着老实人双膝跪地,差点往地上磕几个的时候,肖大哥像是吃菌子吃中毒了,揪住我半边的头发,又给了我一眼炮,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要不要扯开嗓子号。
他拍着我的脸,像是给母猪产检拍屁-股蛋子:“瓜娃子,啷个是你老爹?报个名字出来!”
他蠢,用这招儿提名报姓炸一个干好几年缉毒的,连队里那狗都不如。说来也磕碜,我们队里新来一条缉毒犬,就在我没抓着毒贩那天,训导员给它起名叫大白,它自己认领了一个——
乌辰。
于是队里就出了个奇怪的场面:
“乌辰!”
我:“哎!”
它:“汪汪!”
低配的乌辰,一天三顿罐头,吃的比我都好。
那时候我就抱着肖传的大-腿,臭味从我眼睛里进去,滑进了鼻子。
我叫得石破天惊:“你是我爹!啊!你是我爹!爹,别打我,我给你干活,能洗衣,能做饭,能种地……”
肖传一腮炮给我拔了颗牙,他蹲下身子,勾着半边嘴角打量我:“你还能干点什么?”
“我……我能孝敬您!我给您洗脚、搬砖……”
“你-他-妈的是娘们?”
这话一出,俩喽啰按着我就开始扒我裤子,肖传不知从哪儿掏出把小刀子,对准了我的小兄弟。
那会儿我是真慌啊,我是有家仇国恨,但我不想没了命-根子啊!
我眼睛都要瞪天上去了:“我-操!爹!爹,别啊,求你了,我这将来还得找婆娘呐!”
只见肖传那金牙钻一亮,银白的寒光一闪,好比光天化日之下砸下来个流星,太阳也跟着抖了三抖,我这拔毛铁公鸡两眼一黑:“啊——”
肖爹仁慈,没让我断子绝孙,那一刀割下来一把草根子,我的小兄弟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爹爹爹爹——”
我从土里拔出了我的食指,艰难地指向小-兄弟:“爹,我让他给你当孙子!”
任务是我脊椎骨,面子尊严是个屁,身上背过人命的都知道,那滋味都不如粪坑里的蛤蟆。
“哈哈哈哈!好孙子!好孙子!”肖传使劲拍巴掌,连连叫好。
那笑声黏得发腻,我被俩喽啰猪肋扇一般提了起来,起身那瞬间,肖传裤腰带上那怀表露出个角,我像是被仙人掌刺了一般,赶紧别过头。
喽啰笑道:“猪仔,再叫两声爷爷!”
我是葫芦娃:“爷爷!爷爷!”
“哎呦我去,他还真叫了!”俩喽啰笑得前仰后合:“肖哥,这家伙还真是个傻子!”
我点头如捣蒜。
肖传最后用眼神刮了我一边,似乎信了我真是个傻子,还是没爹没娘那种。他恩赐般赏了我两颗大白兔奶糖,我刚撕了包装皮,糯米纸还没掉出来呢,俩喽啰又把我按地下磕头,我那宽阔的前额和地面一碰,动静像和尚撞钟,泥在我脸上敷面膜。
“认爹!认爹!”
“爹!爹!”
被迫磕了俩头,喽啰就开始从裤兜子里掏麻袋了,我知道,他们这是要把我带回去了。
麻袋套我身上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在封口系结那会把自己膨胀得老大,喽啰踹了几脚也没踹瘪,我脑袋顶上便有了个窟窿。
机智如我乌鸡白凤丸。
我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那天真是奇怪,红蓝交替的。蜿蜒曲折的边境,身处其中是片林子,远看是条钢线,喽啰拖着我出去的一瞬,它割了我的头颅。它一线的血,我钻心的疼。
麻袋里的旅途还算短暂,只是地上那不近人情的硬石头,偏生只咯我,却不割那麻袋子。没过多久,我被人扔进了船底,便看不见边境那线了。
船底,我转动着身子滚了几圈,不难猜到那是个货仓,一来是空气里混着陈年谷物发酵后的酸臭酒糟味,厚棉花般堵我鼻子,稠得化不开。
二来,我滚的时候压到只老鼠。
……还有一坨老鼠屎。
船上了海,摇摇晃晃,我竖着耳朵听吊在天花板上的声音,一句也听不清,不过我也是重在打发时间,毕竟到了金三角那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是麦哲伦,在海上环游了地球。
挨了不知多久,门缝里挤进来个喽啰,拽我出了麻袋。
他扔下一个红霉馒头,我感恩戴德,像野狗一样啃上去,逗得那喽啰弯了腰,比问号更甚。
红霉馒头,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过我到了金三角摘除了一只眼球才知道,我那是被打烂了眼,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红霉馒头。
沙沙的声音中,我隐约看见了一地乱窜的灰袜子,我把红霉馒头掰成指甲大的小块,一手扬了出去,它们先是叽叽喳喳了一会,估计在自相残杀地抢馒头,不一会就变成了嚓嚓的翕动声,那或许是开始进食了。
他们很快就安静下来,可真到鸦雀无声的时候,我反倒希望他们叫唤。
有一只小灰袜子蹭到了我的手边,似是没吃饱,豆大的眼睛,不是一般的可怜。
“你上贼船啦,咱俩谁也逃不掉喽……”
我知道它听不明白,可还是要说。
我用力捶着地,咚咚两声,我后知后觉地又开始捶大-腿。
我想我娘了,我已经二百多天没见过我娘了。
再一低头,发现那小灰袜子旁边来了只大灰袜子,大的拽着小的尾巴。
我轻笑了一声,把那小的推走了:“你娘来了,跟你娘回家吧,我这没东西啦……”
一-大一小像是听明白了似的,撅着屁-股就走了,又留下我一个人数天花板上的木头缝。
可怜我八千多天没见过我爹,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帅爷们,还要认那半截入土的老逼登当爹,我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甩他俩大-逼斗。
转念一想,太便宜他了,他这种货色的得被千刀万剐。
我给他磕了俩头,就当是折他寿的。
金三角,毒窝。
我在船上漂了一天半,就吃了一个红霉馒头。下了船后被肖传扯到了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穿得挺干净,搂着一个女人的腰。
如今回想起来,那二位长什么样儿记不得了,只记得左眼里暗红一片,神经带着倒刺扎进肉里。
我那时候啊,应该是已经瞎了。
“新人?”男人踹我一脚,用鞋尖抬起了我的下巴:“长的倒是周正。”
肖传道:“贱种,捡来干活的。”
男人左右端详我的脸,忽然伸出手指在我那肿成红霉馒头的半边脸上一戳,听我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他笑道:“这眼睛,估计是要不了喽!”
他把我踢得像破布袋:“摘了吧。”
男人的皮鞋啪-啪-啪,女人的高跟哒哒哒,不过这些都被向我抛来的胶鞋底声盖住了。
三个小时后,肖传施舍给我第二个红霉馒头,换走我一只眼睛。
至此,我乌辰成了半个瞎子。
我卧底那会总劝自己乐观点,好歹还剩下一只。
2012年10月。
“你还没全瞎呢,怎么就见不得人?”
在金三角不到一年的卧底,我好像被肖传当了亲儿子,这亲儿子也不是白当的,从他收了我一来,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干活干的那是如鱼得水,连牙都换成24K纯金的了。不过他那金的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亮堂,他的哑光。上面附了层垢。
我知道,他这是偷吸了毒的。
记不得那时候我的二十六岁余额多少,总之是二十以内的数,肖传可能是吸大了,把自己当成了皇帝老子,非要给我这假太子过生日。也许是老天在冥冥之中递了我悄悄话,我总觉得这事儿蹊跷,像个鸿门宴。
我道:“爹,这么大张旗鼓,得费不少钱嘞!这钱还不如留着孝敬老爹!”
肖传过了五十,没了对女人的兴趣,当然也没有对男人的,他只爱钱。
“乌小子你倒是嘴甜!你肖爹也没亏待过你!”肖传咧着金嘴,啪地往我身上甩了一摞子钱,瞧着得有万把块。
“拿去花!嫌自己磕碜就去买个假珠子扣眼睛上!”
我抱着那钱,无比贪婪地吸了几口,就像老鼠爱大米。
钱上的油渍和尘土一窝蜂进了我的嘴里,我那心脏折腾得像跳蚤,分明是种极差的预感。肖传见我没吭声,又砸过来几捆子钱,咕噜咕噜,正好抵在我的脚尖上。
我的独眼聚焦在钱上,却唯独看不清钱。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像个枯蒂上的烂瓜,被命运大手强扭着,不甜还要装甜。
我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拢钱。
“谢谢老爹!谢谢老爹!”
十月二十二日,我生日,没躲过那鸿门宴。
二十七岁的第一天,我被拉进了灰厂房,没看见人,就看见了黑枪口和白刀刃。
讲个笑话,黑白无常。
什么狗屁生日宴,根本就是一锅臭鱼烂虾办的“钓卧底”宴!
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又好比嚣张的螳螂,一会张牙舞爪,一会东躲西藏。我连滚带爬到了肖传旁边,可惜我没尾巴,要不高低得摇出花来。
“爹!老爹!他们冤枉我,我真不是卧底,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有误会啊,还我清白啊!”
我不跟那帮毒虫讲道理,我只抱着肖传的大腿,毕竟心黑的人,看我说什么都是白话。
“肖爹,你当年在那狗不拉屎的地方捡我过来,我乌志强怎么敢——”
“乌辰。”
肖传踹开我,站到了对面,我看着眼前将近二十个人,他们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是镶进了灰白的墙里。
“肖爹,我……”
我哑着嗓子,玩不出狗咬狗、栽赃陷害那一套,要是真咬着自己人,我当狗吠一辈子都补不上这罪过。
我不懂从肖传口里吐-出来的“乌”字后面为何接的是“辰”,也不懂他为何早知道我骗他,却拖到这个时间点才揭发我,但毫无疑问的一点是——
我暴露了。
对不起。
那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山人海,那就是人从山上打到海里,又从海里打回山上。
那时候我已经是明牌卧底了,开杀是没办法的事儿,本着跟敌人同归于尽的想法,我只能祈祷人群里那个薛定谔的队友自觉滚远点。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我大开杀戒,一拳一个两拳仨,三拳一个——
“草——你——妈——”
我和敌人从天亮打到天黑,最后又打回了那灰白的厂房,我仁慈,没把他们都打死,还让他们得逞,给我过生日。
我坐在凳子上,他们给我带生日帽,不合脑袋,卡得我浑身发疼。
黑耗子围我一圈,竖成了羊圈,我终于找到了那只染黑的白耗子,哀默地点着脚站在栏外,我出不去,他进不来。
黑耗子的生日歌唱得我一抖一抖,我高冷,不回应。他们唱累了便给我端了胡辣汤,我不饿,他们却怕我饿着,硬是灌了我一碗又一碗。
我睡不着,就数白耗子小解的次数,从天黑到天亮,一共六次,每次回来,眼睛都要大上一圈,凸在他黝黑的皮肤上。那睫毛垂得像藤,下面吊着烂熟的柿子,黑里透红。
肖传狐疑,或许也有在老大面前显摆的想法,忽然问我战友:“你尿频?”
他道:“是的,我老了,尿频。”
肖传:“……”
肖传:“尿频就去治!”
他道:“是!我去治!”
我那战友恭敬地弯着腰,没人挑得出他的毛病,转头又开始研究我。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这是好事儿,得乐。
后面的事儿就很简单,黑耗子们请我吃了排骨,不好吃。
事发仓促,我刚暴露的时候给大陆传去了消息,可惜这一窝的耗子,在我队友来之前全夹着尾巴逃了。肖传这逼临走都没忘记挑衅我,在我手腕上挂了个怀表。
不用看我都知道,白金的表盖,上面雕了三朵玫瑰,两大一小,叶子四片,链子是金的。
白玫瑰怀表是我那负心婆娘的,人叫白夜,人丢三年,表也坏了。表盖不知被肖传盘了多少遍,或许也不止经他一个人的手,裹了一厚层的油。
不过那表是我送的,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当年一万两千块买的,回去要是能卖到六千块钱,我也不亏。
少的那一半,就当是我这帅小伙献给青春爱情了。
……扯远了,竟说用不着的。
我透着眼缝,看着那白炽灯忽明忽暗,我在心底数着:
五秒一下,三秒一下,一秒一下,然后……
天黑了。
我得睡会了,什么时候起床再说,扰了大英雄睡觉,我醒了追你三条街,骂人都不带重样的。
……你要是姑娘就当我放屁。
我爱人叫白夜,当年穷的叮当三响,她就陪着我穷,虽说最后没跟我,但我不怨她;高中时候有个拜把子兄弟叫余烬,失联三年,也不知还活着没有;我上班后最铁的战友叫姜驰,铁公鸡不拔毛,欠了我一锅胡兵、一锅番茄牛腩、一顿烧烤、一顿火锅、日后结婚份子钱、日后生娃份子钱、六十六大寿份子钱……
太多了,说不过来,你们替我记着,见到他们告诉我,我追他们八十条街。
好啦,不说啦,天真的黑啦。我那独眼架跟木条都撑不住啦,卧底一年多,也该歇歇了。
我闭上眼,听着迟来的喧闹再度归于沉寂,一只克莱因蓝的蝴蝶低垂着头,吻了我的指尖。
我听它道:“乌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