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客》南望苏

2、秋风聚旧途 残秋朔

　　残秋朔风卷着满地枯杨碎叶，扫过荒郊驿道，冷意浸透骨缝。

　　大靖末年，世道早乱了。

　　官道两旁良田荒芜，断壁残垣隐在衰草之间，往日车马络绎的通途，如今只剩死寂，偶有几声寒鸦啼鸣，衬得天地愈发萧索。

　　城郊山神庙早已废弃多年，朱漆剥落，神像蒙尘结网，半边屋顶漏着天光，却是乱世里难得的一处避身之地。

　　火堆在庙中央噼啪燃烧，橘红火光摇曳，将六道人影映在斑驳土墙之上，错落重叠，像一场久别重逢的旧梦。

　　云疏遥负着沉旧的药箱，缓步踏入庙中，衣袂扫过满地尘埃。他收了伞，抖落肩头的秋霜，抬眼时，庙内几人尽数入目。

　　皆是故人。

　　独坐最内侧阶前的，是隐去帝号的旧朝少主萧景珩。

　　他褪去了紫金龙袍，一身素色布衣，洗去半生帝王锋芒。修长指节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古玉，那是前朝传下的旧物，纹路被常年触碰磨得温润光滑。少年眉眼清寂，眼底盛着整片倾覆的山河，平静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与不甘。亡国三年，他隐于市井，敛尽风华，只做寻常布衣客，却从未真正放下满目疮痍的故土。

　　靠在断柱旁立着的，是佩剑敛锋的少年将军沈惊彻。

　　铁甲早已卸下，只着素色劲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自带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场。他腰间长剑静悬，不出鞘便自带肃杀，眉眼冷冽，沉默无言。昔日镇守北境、横扫千军的少年神将，如今无国可守、无城可护，一身忠勇，尽数困于乱世浮沉之中。

　　火堆旁静坐的是温执书。

　　寒门书生，一身青衫素雅，手握一卷残破诗书，指尖划过泛黄纸页，神色安然温润。乱世烽火焚尽万卷典籍，朝堂倾覆，寒门再无晋升之路，可他依旧守着一身笔墨风骨，心怀苍生，不肯随乱世污浊，以文心为刃，静候时机。

　　窗边倚立的苏晚辞，一身浅裙素雅绝尘。

　　她是隐于江湖的医毒双绝，眉眼温婉，却藏着一身惊世本事。指尖随意捻着一株刚采的枯草草药，看似温柔无害，却能妙手回春，亦能弹指覆局。乱世之中，她游离于朝堂与江湖之外，救人亦诛恶，善恶随心。

　　最后靠着庙门的，是散漫随性的江湖客陆寻。

　　墨色衣袍宽松随意，腰间挂着酒壶，眉眼带笑，看似浪荡不羁，一身绝世轻功隐匿红尘。他遍历山河，见尽人间疾苦，看似不问世事、肆意洒脱，却总在暗处，护着乱世里的点点微光。

　　六人，六途。

　　曾各居山海，互不交集，却因乱世倾覆，辗转相逢于此间破庙。

　　火光跳动，寂静无声，唯有柴火爆裂的轻响，以及门外呼啸不息的秋风。

　　最先开口的是陆寻，他晃了晃手中酒壶，轻笑一声，打破满室沉寂：“时隔半载，山河依旧破碎，诸位旧客，倒是准时赴约。”

　　萧景珩抬眼，眸色清淡无波：“乱世行路，唯旧人可盼。”

　　沈惊彻终于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冷而沉：“如今新朝初立，苛政压民，边境未宁，百姓流离。我们耗不起了。”

　　温执书合上古书，指尖轻叩书面，字字清晰：“乱世积弊，非一朝可除。但我辈旧客，既尚存一息，便该为这残山剩水，寻一条生路。”

　　云疏遥将药箱轻轻放下，淡淡道：“山河有病，苍生有疾，我们皆是渡人，亦是自渡。”

　　苏晚辞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锋芒：“前路险途，刀光血影，今日相聚，此后便是同路之人。退路，再无。”

　　秋风穿庙而过，卷起漫天尘絮。

　　六道身影立于火光之中，来自朝堂、沙场、书海、江湖、医途的六颗孤心，在倾覆的乱世里，自此紧紧相依。

　　山河倾覆，岁月零落。

　　可他们这群被乱世遗留的旧客，终将执火而行，踏破长夜，重照山河。

　　庙外秋风烈烈，前路漫漫，一场属于旧客的乱世棋局，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