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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元勰的灯 灯是从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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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是从廊下递过来的。不是府里常用的羊角灯,素纸糊的罩子,竹骨撑得不圆,一面鼓一面瘪。递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仆妇,手背皴得厉害,指甲缝里嵌着黑,灯杆往李令徽手边一送,说了句“王爷在偏厅等”,便退到廊柱后头去了,脚底下没声。
李令徽接了灯。灯芯剪得短,火苗黄豆大,照出去一圈昏黄,照不亮青砖地,只照见自己鞋尖上一块干了的泥——宫里夹墙那截道儿上落的,她一直没拍。从西市漆器铺出来,铺子果然没开,门板上贴着官封的交叉封条,她站在对街看了一会儿,周顺在车边等着,没敢催。后来是王府打发人寻到西市口,说王爷请她过府一叙,她才上了车往这边来。天已经黑透了。
彭城王府的偏厅在二进院东边,从侧门进去要过一道葡萄架,架子上的藤早枯了,剩些卷须挂着,风一吹蹭出细响。厅门半开,里头灯亮着,比廊下亮,也比廊下冷。冷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是那种屋里烧着炭、门却不关严的凉。
元勰坐在靠里的案后头,袍子还是那件半旧的青灰,袖口那道磨白比上回见着时又宽了些。他面前摊着几卷东西,不像是文书,倒像描了图样的纸,边角卷着。见她进来,他没起身,只把手里一支笔搁下——搁得讲究,笔尖朝外,横架在砚台沿上。
“坐。”他说,抬手指了指对面。
李令徽在他对面坐下。杌子腿平,不晃。她把灯搁在两人之间的案角,灯焰被进门的气流带得一歪,又直回去。
元勰先没说话。他把摊着的纸卷往边上推了推,推到案沿停住,又拿两根指头往回勾了半寸。案上还有一只碟子,里头剩几块干了的点心渣,他拿小指指甲把碟子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拨到够不着李令徽的地方。
“用过饭了?”他问。
“用了。”
“外头风大。”他说,“我让他们把门留条缝,炭气闷。”
李令徽没接这句。她等着。
元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短,嘴角动完就收:“你这个人,别人跟你绕,你就不吭声,等人家自己绕回来。”
“王爷说有句话得当面说。”
“是有。”他把手拢在身前,十根指头交叉着,两个拇指互相顶着。“皇兄今早问我,阿洛的事该怎么处置。”
李令徽的手指在膝头上停住了。
“我说,‘一个传信的丫头,不至于。’”元勰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像摆棋子,“皇兄没接话。”
厅里静了一小会儿。炭盆里爆了个火星,啪一声,两个人的眼睛都往那方向去了一下,又都收回来。
“没接话,”李令徽说,“是什么意思?”
元勰没立刻答。他伸手把案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挪完又觉得不妥,挪回去,到底还是搁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头在灯杆上蹭了两下。
“意思是,”他说,“他已经定了。”
李令徽听见自己嗓子里咽了一下。她问:“定了什么?”
“定了一个方向。”元勰说,“不是问我,也不是跟谁商量。他先问该怎么处置,我说不至于,他就不说了。他要不说了,那就是心里已经有数,只是还没到写下来的那一步。”
李令徽低头看了一眼案面。案上的漆磨得发亮,能照出灯焰一个虚影,晃晃的。她抬手把袖子往腕上捋了一下,麻绳头在左袖里跟着一动,硌着。
“王爷,”她抬起头,“能不能再想个办法?”
元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个东西她一时辨不出来。不是为难,也不是推托,倒像是他早备好了这句话,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她问。
“我替你问过皇兄。”他说。
李令徽的手指头在膝上敲了一下,停住。
“我问,能不能把阿洛贬为庶人,流放了事。人活着,名分了,不算什么大事。”元勰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喉结动了一下,“皇兄反问我——‘你替李令徽求情,她知道吗?’”
厅里的炭气好像忽然重了。李令徽闻着那股子烧过头的焦味,舌尖底下泛出一点苦。
“我说不知道。”元勰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哑,“皇兄说,‘那就别让她知道。’”
他说完,伸手去够案角那盏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点,火苗缩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快不够亮了。他拿指甲去挑灯芯,挑了一下没挑好,又挑一下,火苗腾地窜高,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瞬。
“我现在告诉你了。”元勰把挑灯芯的那两根指头在袖口上蹭了蹭。
李令徽看着那盏灯。火苗稳下来,比方才亮,照出灯罩上竹骨的影子,一格一格的,歪。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妥当——孝文帝不叫她知晓,元勰偏来告诉她。这一句“我现在告诉你了”,把元勰自己搁在了什么位置上?抗旨算不上,可到底是把皇兄的吩咐漏了出来。他为什么漏?要她领情?领了情,往后他跟她开口,她就不好推。这是一笔账,先付后收。
她这么想着,嘴上已经问出来了:“王爷告诉我,是想我记这个情?”
话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可话泼出去,收不回来。
元勰没有恼。他把两只手从身前松开,往案上一搁,掌心朝下,十根指头摊平了。“我没想这个。”他说。
“那王爷想什么?”
他没答。过了会儿,他抬手指了指案角那碟点心渣:“这是昨儿个我侄儿来,吃剩的。那孩子吃东西掉渣,掉一案子,我懒得扫。”然后他把话头又拐回来,“你回去的路上黑。”
李令徽愣了一下。
“我这偏厅到侧门,有一段没灯。”元勰说,“你提着这盏走。”
他把灯往她那边推。灯杆在案面上蹭出一点涩响,推到一半,他手停住,又往她那边送了送,送到她手边够得着的地方。
李令徽低头看着那盏灯。灯是旧的,灯杆上有一道裂,拿麻线缠过,缠得粗糙,线头还翘着。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灯杆,是温的——他方才一直握着的那一截。
“王爷,”她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元勰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不平,晃了一下,他拿脚在地上点住。
“天色不早。”他说。
李令徽等了一等。他再没别的话。厅里就剩灯焰细细的响声,和炭盆里将熄未熄的哔剥。
她站起来,提着灯。元勰也站起来,送她到厅门口,没再往外走。门槛外头是那段枯葡萄架,月亮被云遮着,架子底下真黑。
“王爷留步。”她说。
“嗯。”他站在门里,一手扶着门框,“灯别吹。到了车上再吹。”
李令徽应了一声,提着灯往侧门走。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厅门合上,不重,轻轻地磕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还漏出一线光,随即灭了。
她走到侧门口,门房给她开门,是个老头,眯着眼看了灯一眼,嘟囔:“王爷的灯。”也没拦,把门栓抽了。
门外巷子窄,两边墙高,风灌进来,灯焰歪得厉害。她拿手在灯罩外头护着,一步一步走。车停在巷口,周顺蹲在车辕边上,见她提着灯过来,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灯去挂在车辕的铁钩上。
“回府?”周顺问,拖着那只脚往车后绕。
李令徽没立刻答。她站在车边,回头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彭城王府的侧门已经关严了,门楣上连盏灯笼都没挂,黑黢黢的一团。
她上了车,帘子没放,让那盏灯照进来。
车一动,她把手伸到左袖里,摸到麻绳头,散股里夹的灰白物还在,硌手。她没把它掏出来看,就那么捏着。
皇兄不叫她知晓,元勰偏要她知道。这一层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车过了两条街,也没想透。若说元勰是在替她打算,那他漏了皇兄的话,是担了干系的;若说他是在替自己打算,那这笔账他开价太低了——一盏灯,一句实话,能换她什么?她李令徽手里那点东西,值不了一盏灯?
车过西市口,铺子都上了板,只有一家卖汤饼的还亮着,灶火映在门板上,红通通一片。李令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含混,听不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掀帘问周顺:“阿洛那纸条,你送浣衣处,苏蕙看了说什么?”
周顺在车边上跟着走,喘了两口气才答:“没说什么。就问了句‘她吃饭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周顺顿了顿,“苏姑娘就没再问。”
李令徽把帘子放下。
她把麻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绕紧了,又松开。
灯在车辕上晃,把她搁在膝上的手照得一明一暗。她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忽然觉出点什么来——从落到这个世道里到今天,头一回,有人替她做了件事,没跟她要价。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快些走。”她隔着帘子说。
周顺应了一声,车轱辘碾过石板,咯噔咯噔地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