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城南酒肆的密谈 李令徽送走 ...
-
李令徽送走拓跋澄,在门内站了片刻,转身回屋,从袖中抽出那折帛书铺在案上。折痕深,纸角磨得起毛,她拿指头一格一格抹平了,丁口、粮数、草料,格式老派,印押在右下角,朱砂里掺了胶,亮得扎眼。
正看着,院里扫落叶的婆子来报,说任城王打南边巷子绕过来了,问姑娘见不见。
“请吧。”李令徽把帛书一折两折塞回袖里,顺手将案上油纸往砚台边推了推。
拓跋澄进门时靴尖上沾着干黄泥,黑里带黄,干了一半,边上翘起来。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没蹭掉,又蹭一下,砖面上留了道灰印。
“王爷这是打城南来。”李令徽说。
拓跋澄脸上先堆出个笑,笑到一半收了,往她身后廊下看了一眼。廊下没人。
“令尊在府里?”
“在省里。”
他这才迈步进来,脚跟抬得高,像怕再沾上什么。李令徽把案角那只空盏挪开,请他坐。拓跋澄没坐,手扶案沿,指头敲得没个准头,笃、笃笃、笃。
“我今儿不该来。”他开口。
李令徽在对面坐下,没接话。
“昨儿夜里在城南吃酒,吃晚了,回府绕了条道。”拓跋澄的指头停了一下,又敲起来,“过柳树巷那家酒肆——幌子上画只青雀的。”
“青雀肆。”
“对。我打后头巷子过,瞧见后门立着个人,侧脸我认得,李彪。”
李令徽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停住。
“他站在后门槛里头,一半身子在门里,一半在外头,跟门里什么人说话。”拓跋澄转身去够案上那只空盏,端起来看,里头空的,又搁回去,“我隔了条巷,听不见。可他侧身那一下,我看见门里那人的靴子——不是汉人骑马的靴,是鲜卑样式的,靴筒到膝,边上镶皮。”
“王爷认得那靴子?”
“靴子不认得,满平城都是。”拓跋澄低了低头,声音压下去,“可那双靴子的主人,我后来在巷口等着看了。李彪出来之后,门里又出来一个,往东走,过巷口时我瞧了一眼——穆泰府上的,管庄子的,从前跟着跑过马。我在任城王府宴上见过一回,站穆泰身后,不坐。”
李令徽伸手按案角那只茶渍圈,按得指腹发涩。“李彪进去多久?”
“我瞧见他时他刚要进门,我绕了半条巷再回来,他出来了。这中间的工夫——够说几件事,也够只说一件。”
“他出来什么样?”
拓跋澄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大自然:“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匣子。木头的,不大,一拃来长,抱着走的,不是拎着。”
李令徽按茶渍圈的手指停了。“什么样的木匣?”
“没细看。这么长,这么宽,”他拿两手比了比,“盖子上好像有个印,朱的。走得急,抱着,跟抱着什么要紧东西似的。”
“恒州押来的那种匣子。”李令徽说。
拓跋澄看她一眼:“你见过?”
“恒州来信用的匣子,一拃长,盖子盖不严,得拿麻绳捆两道。朱印押在匣盖靠右。盖不严是因为路上受潮涨了木。”她说到这里,把话停住,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李彪手里那个捆没捆?”
“没瞧见绳。”
“没捆。”
李令徽重复了一遍:“没捆。”
李令徽不说话了。屋里静了一会儿,拓跋澄伸手把空盏又端起来,觉出是空的,讪讪放下:“你这屋里也不给口热的。”
“灶上刚熄火,我叫人烧吧。”
“不用不用。”他摆手,摆得挺快,“我说完就走。我今儿来,就是这话搁在心里不踏实。”
“王爷怎么不搁着?”
拓跋澄看她,看得有点久。他把手从案沿收回去,拢进袖里,肩往外撇了撇,像要走,脚却没动。
“令徽啊,”他忽然把称呼从“你”换成名字,声音也软下来,“我这人你是知道的,两边的话我都听得进。旧贵那边嫌我软,你们这边嫌我滑。我不怕人嫌,我怕人拿我当刀子使。今儿这话我说给你听,明儿要是传到穆泰耳朵里,我就成了递话的人,穆泰第一个恨我。穆泰恨我事小,拓跋丕在朝上参我一本‘交通汉臣’,我连辩都没处辩呢。”
李令徽听他绕了这么一圈,明白他要什么了。
“王爷要我别把您扯进去。”
“哎。”拓跋澄应得利索,应完又觉得太利索,补了一句,“我也是为你好。你拿我这话去用,用得好,是本事;用不好,人家一问‘你打哪儿知道的’,你总不能说任城王说的吧。你一说,下回再没人跟你说这些了。”
“我明白。”李令徽说,“这事烂在我肚子里。”
“烂在肚子里倒也不必。”拓跋澄语气松快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看不惯——一个中书省的典签,端的是朝廷的碗,夜里往后门钻。他要只是吃酒,何必走后门?要只是会友,何必抱着匣子?我又不是他主家,他见了我该拜的呀。”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句。”
李令徽等他往下说。
“我绕回来的时候,李彪还没出门,门里头传出来笑声。笑完了,有个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真,只听见一个‘李’字。我就多站了站。”
“说的是什么?”
“没听全,风从巷口灌进去,把后半截吹散了。”拓跋澄皱起眉,像在从脑子里把那点声音再抠一遍,“只听见半句——‘李家的账’。”
李令徽的指头在膝头上又敲了一下。
“李家的账。”她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未必说的是你们家。”拓跋澄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说完挠了挠耳根,“也可能是说李彪自己——他不也姓李嘛。”
“我跟他不同宗。”
“是啊,不同宗。”拓跋澄应着,眼睛往门口瞟,身子也往门口转了半寸。
李令徽看得出他要走了,也没留。她站起身,拓跋澄跟着站,两人往门边走。走两步,她忽然问:“李彪进那酒肆,是打前门还是后门?”
“前门进的。前头幌子底下有人迎。”
“后门出的,抱着匣子。”
“对。”
李令徽在门内停住,手扶门框:“他前门进,后门出,中间换了个门——王爷,那酒肆后头通哪儿?”
拓跋澄愣了愣。
“后巷往北走,接柳树巷,再往北……”他想着,忽然明白过来,“往北就是穆泰府后墙那条横街。”
“他抱着匣子往哪儿走的?”
“我瞧他往南走了。可后门出来往南,绕一圈,也能到横街。”
李令徽点了点头。
拓跋澄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在门框边拍了拍,像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话我可是说完了,剩下的事你自己掂量。今儿我来,是打南边绕过来的,下回你要有什么事找我,还打南边绕。正门人多。”
“多谢王爷。”
“谢什么。”他已迈过门槛,又回头,“令尊近来可好?”
“还好。”
“哦。”拓跋澄应了一声,顺着廊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在廊柱边停下,没回头,拿手在柱子上摸了一下,摸的是剥落的那块漆。
“还有件事。”他说,“我方才没讲。李彪出门前,门里那人送他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我隔得远,听不见。可我看见李彪回头朝巷子这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正是我站的方向。”
李令徽心里一动:“他看见你了?”
“看不看得见不好说。天黑,我又贴着墙。”拓跋澄这才回过头来,“可他看的那一眼,不像随便看。他站了一站,才转身走的。”
李令徽没说话。
“所以我说我今儿不该来。”拓跋澄苦笑了下,那笑从眼角起,堆了满脸,堆得挺诚恳,“我就这么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走不该走的门。你要是觉得我添乱,我往后不来就是了。”
“王爷添的不是乱。”李令徽说,“是数。”
“数?”
“账上的数。”
拓跋澄没听懂,也没追问,摆了摆手走了。
李令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廊下风凉,她把手拢进袖里,指尖碰到那角硬挺的帛书。她转身进屋,坐回案后,把帛书又抽出来铺平。
一个没捆绳的匣子。
恒州的匣子要捆绳,是因为路上要过驿站,要验封,捆了绳才好验。没捆绳的匣子,是没出过平城的匣子。
李彪在酒肆后门接过一个没捆绳的匣子——不对,他是抱着匣子出来的。那匣子是他带进去的,还是门里那人递给他的?拓跋澄说“手里多了个匣子”,进门时没瞧见,出门时抱着。一拃来长,盖上有朱印,没捆绳。
他在教人家做匣子。
恒州急报的格式,先书名目,再写数,末了押印,印压右下,朱砂掺胶。这套格式她熟,因为三天前那封假帛书就是照这个模子刻的——丁口多报、粮数少报两成、节气错位,破绽在数,不在格式。格式本身挑不出毛病。她当时以为是穆泰那边有熟手,如今看来,熟手是李彪。他抽走过三州析籍的核心数据页,手里有真格式的底子,再教旧贵怎么把假数据填进去,填得跟真的一样。
以后穆泰再送一封“急报”来,她拿什么认它是假的?凭数据对不上?数据人家可以照着真的写。
她伸手把砚台下那张写“绳、匣、门”的纸抽出来。三个字并排,墨色还新。
“绳”。麻绳头还在门房周顺抽屉里,一指节长,系紧的。
“匣”。张祐那只空匣子,书库里搁过一夜的。
“门”。后门,前门,门里门外。
她忽然想起拓跋澄说的那句——李彪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站了一站才走。他看见谁了?看没看见拓跋澄?看见了,他会怎么做?
李令徽起身走到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来人。”
扫落叶的婆子停了笤帚。
“去门房,请周顺来一趟。”
婆子应了,放下笤帚往外走。李令徽又叫住她:“慢着。顺便问问周顺,他抽屉里那根麻绳头,还在不在。”
婆子没听懂,愣着。
“就说我说的,那根麻绳头,我要看看。”
婆子去了。李令徽退回屋里,把窗缝推大些。风灌进来,案上油纸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手下是那张洇了油渍的“绳、匣、门”。
她低头看了看,把油纸挪开,让那张纸露出来。从笔架上取了支笔,蘸了点残墨,在“门”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后门。
写完把笔搁下,笔尖朝外,没插回架里。墨还没干,她没碰那张纸,由它摊着。
周顺来得快,站在门外廊下,袖着手。
“那根麻绳头,”李令徽没让他进屋,隔着门槛问,“还在你抽屉里?”
“在。姑娘要瞧?”
“你取来,搁门房桌上就成,我回头去看。”她顿了顿,“还有——往后阿洛那边送来的恒州信,不管谁收的,先送到我这儿来。我要验格式。”
周顺应了一声,退下去。
李令徽关上门,回到案边坐下。枣糕还剩半块搁在油纸上,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凉了,硬了,枣肉粘牙。
嚼着嚼着,她心里那笔账又翻上来:李彪在酒肆里提了她的名字。拓跋澄说没听全,只听见半句“李家的账”。半句。剩下的半句是什么?是“李家的账算得清”,还是“李家的账,迟早要算”?还是别的什么,说给她听不得的话?
她咽下那口枣糕,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
李彪这人,她一直以为他两头下注,明里递副本,暗里留便条,是怕站错队。可两头下注的人,不会抱着匣子走后门。抱匣子走后门,是选了一头。
选了哪头,眼下还说不好。但这匣子要是从李彪手里出去,旧贵手里就多了一套像样的格式。她得赶在穆泰拿这套格式做出第二封假信之前,把恒州来信的路子卡在自己手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院里婆子还在扫落叶,笤帚刮过砖地,沙沙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带着人家烧午饭的烟气。
她看着那道烟,忽然想起父亲搁盏的那一下——搁得偏了,半个盏底悬在案沿外头。他平时不这样。
今天他搁偏了。
李令徽把窗缝推大些,风把案上油纸吹得掀起来,她拿那半块枣糕压住。
巷口这会儿不知还有没有人等回话。阿洛那封“李府已收”已经递出去了,穆泰在等李府下一步。父亲要阿洛退,她嘴上应了,阿洛那边退不退,得看巷口的人撤不撤。要是还等,阿洛一退,就是明告诉人家李府怕了。
她嚼着最后一口枣糕,嚼得很慢。油渍洇到“绳、匣、门”那张纸的角上,她看见了,拿指头蹭了蹭,蹭不掉,洇进去了。
她盯着那点油渍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压回砚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