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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酒坛边的醒酒汤 王叡的宅子 ...

  •   王叡的宅子在西城根,门脸窄,里头深。李令徽到的时候,二门上的人说王爷在花厅,已经喝了一阵。她跟着引路小厮穿过两进院子,酒气混着煮烂的羊肉味扑面而来,前头有人拍案,拍一下,隔一会儿又拍一下,没个准头。

      小厮掀帘子,她进去。

      王叡坐在矮榻上,一只靴子脱了,另一只还套着,脚趾在靴口里抠来抠去。案上三只坛子,两只倒了,一只还立着。见她进来,他眼睛先眯成两道缝,手已经够过来搭她袖子。

      “哎哟,李府大姑娘,”他舌头有点大,“这么晚还来瞧咱家,咱家这脸往哪儿搁。”

      李令徽侧了半步,让他搭在小臂上,没躲。“王爷病着,侄女该来。”

      “病?”王叡拿穿靴那只脚踹了踹倒地的坛子,坛子没动,“咱家没病。就是喝多了。喝多了好,喝多了不记事。”

      李令徽让小厮接了食盒,掀开盖,里头是醒酒汤,搁了几片山楂跟两粒话梅,汤色发褐,还温着。她亲手盛了一盏,搁在王叡手边。

      王叡端起来凑到鼻底下闻,闻了半天没喝。“你府上熬的?”

      “我熬的。”

      “你熬的?”王叡把盏子搁下,抬眼看她,那两道缝撑开了一点,“大姑娘亲手给咱家熬汤,咱家可不敢当。”

      李令徽在对面坐下,裙摆拢在膝前,两手搁在膝上,很规矩。“太后跟前,往后还得王爷多替家父说句话。一碗汤算什么。”

      王叡笑了,笑从鼻子里出来,短促的两声。“这话说得……敞亮。”这才低头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酸。搁糖了没有?”

      “搁了半勺。醒酒的东西,太甜了不顶事。”

      “你懂。”王叡又喝一口,这回喝得深,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放下盏子,身子往榻背上靠,靠到一半又直起来,拿手指头点她,“咱家跟你说句实话,你父亲那个三长制的条陈,太后瞧过了。瞧过了,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侄女知道。”

      “你知道?”王叡愣了一下,“你知道个什么你。”

      “太后留中不发,自有太后的道理。侄女不敢揣度。”

      王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比先前笑得真些。“你这丫头,说话滴水不漏。”他伸手去够那只立着的坛子,够了两下没够着,李令徽起身替他挪到跟前。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倒得满,溢出来淌到案面上。他盯着那道酒痕,看它流到案沿,滴到靴子上,才拿袖子一抹。

      “太后这几日,”王叡压低了声音,压得太低,反倒含混,“翻旧账呢。”

      李令徽没接话,手指在膝头点了一下。

      “高允那个老东西,”王叡说,“死都死了,太后还惦记他。你说怪不怪?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高令公是三朝老臣,太后念旧。”

      “念旧?”王叡鼻子出气,“咱家跟你说,太后问张祐了——问高允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字纸。”

      李令徽的指头在膝上停住,又若无其事地点了一下。“张内侍怎么回的?”

      “张祐那小子……精。”王叡又喝一口,酒顺着下巴淌,他也不擦,“他说书库有一函。就一函,别的没提。”他拿碗底磕了磕案面,“你说这叫什么话?书库有一函——那函里是什么,谁借的,谁还的,他不说。太后也没往下问。”

      李令徽没接话,只把醒酒汤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王叡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搁下碗,忽然凑近了些,酒气喷过来。“咱家告诉你,太后不问,才吓人。她要是追着问,那倒好了,问完了就完了。她不问,就是心里有数了。”

      这话不像醉话。李令徽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只把醒酒汤又往他跟前推了推。“王爷喝汤。”

      “不喝,咱家话没说完。”王叡摆摆手,那只手在半空里晃了晃,“太后还问……”他忽然顿住,拿手背抹了把嘴,“太后还问你。”

      李令徽脸上做出个不解的样子。“问我?”

      “问你这阵子……”王叡眯着眼看她,看得慢,像在辨认什么,“问你可还临水。”

      屋里静了一下。炭盆里的火“啪”地爆了个火星,蹦到砖地上,红了红,灭了。

      她没动,连指头都没动。“王爷说什么?”

      王叡的眼睛忽然不那么眯了。他直起腰,拿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抹得脸上的肉往下坠。“咱家……咱家醉糊涂了。”他抓起醒酒汤,这回不闻了,仰头灌下去,灌得急,呛了一口,咳得弯下腰。“醉了醉了,说的都不是话。”

      李令徽看着他咳。等他咳完了,才慢慢地说:“王爷这是喝了多少。”

      “多。”王叡拿袖子擦嘴擦脸,擦得满头满脸,“喝太多了,方才说什么了?咱家不记得了。”

      “王爷说太后问起高令公的字纸。”

      “对,这个有。”王叡点头,点得很重,“这个有,别的没有。”

      “别的没有。”李令徽把他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她端起自己跟前那盏没动过的醒酒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山楂的酸味沉在底下,涩。“侄女方才听岔了,当王爷说的是临水呢。”

      王叡笑了一声,笑得干。“临水?临什么水?咱家说的是字纸。”他伸手去够酒坛,够着了,又松开,“不喝了。再喝真要出事。”

      李令徽没再问。她起了身,把案上溢出来的酒渍拿帕子擦了,帕子搁在案角,又替他把那只脱了的靴子摆正,靴筒里掉出几粒花椒,她捡起来搁回案上。

      “王爷歇着。汤喝不完,明儿叫人热热再喝。”

      “你等等。”王叡叫住她,人靠在榻上,眼皮沉下去了,“你回去跟你父亲说……就说咱家说的,高允那函字纸,太后心里有数了。让他自己掂量。”

      李令徽回过头。“侄女记住了。”

      “还有——”王叡抬了抬手,手指头在空中抓了抓,“你……你别学你父亲那么直。太后跟前,直了不好。”

      李令徽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外头夜风灌进来,把屋里那点酒气吹散了。她穿过院子,走到二门,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榻上,跟着是小厮压着嗓子喊“王爷”。

      她没回头。

      回府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把方才的话一句一句拆开看。

      高允的字纸,张祐报了一函。太后没往下问。不问,王叡说才吓人。这话是真是假?王叡这个人,十句话里三句真,三句掺着水,剩下四句是拿来试人的。可他方才说到临水,眼睛忽然不眯了,拿手抹脸,灌汤,呛咳,改口——这一套做出来,太快了,太齐整了。

      倒像是等在那儿,等她开口,他好“失言”。

      可她没引。她只是问了张祐怎么回的。是他自己说到“太后还问你”的。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车壁,手指头碰到袖里那块折好的纸,绳、匣、门。麻绳头还在门房搁着,她今儿没顾上看。

      太后问张祐字纸的事,张祐说书库有一函。他送残页那天,说是奉太后命归还原主。原主——高允借出的字纸,原主是高允。高允死了,归给谁?他说归给中书省,归给李令徽,当面验讫。太后知道那函里有什么吗?知道。太后连“洛水”那张残页上的小注都应当知道,那纸从太后手里经张祐的手到了她手里,张祐回话时却说“书库有一函”。

      张祐没提残页。

      或者提了,王叡不知道。王叡的话到“有一函”就断了,再往下,他自己也未必清楚。他卖的是“太后不问”这个信儿,不是“残页”这个信儿。

      那太后为什么不追问?

      李令徽把这事翻过来想。太后要的是那函字纸本身,张祐送回来的时候就该扣下。太后没扣,让张祐当面交给她,看她拆封,看她签“验讫”。这是把东西给她,看她怎么用。她不声张,把残页跟纸屑藏进条陈封皮,太后等的是这个——等她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什么。

      做什么?太后等的,兴许就是她“临水”。

      王叡那句“问你可还临水”,不管是他真醉漏了嘴,还是有人让他漏,这句话落到她耳朵里,意思都一样:太后在数着她临水的次数,从第一回在石缸边看见邮件起,到渠边那封“交割日”,太后手里有一本账。张祐的簿子上记着“三个”,三个什么?她当时没敢问。

      车到府门口停下。她下车,脚踩在阶上,石阶缝里生着青苔,鞋底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硌手。

      周顺从门房里探出头。“大姑娘回来了。门房搁的那截绳头,咱家收在抽屉里了,怕夜里耗子叼走。”

      “明儿一早给我看。”

      “哎。”周顺应了,又缩回去,缩到一半,“对了,方才王嬷嬷问起大姑娘上哪儿去了,咱家说西城王公府上送汤。王嬷嬷没说什么。”

      李令徽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王嬷嬷没说什么——王嬷嬷替她向张祐答“未曾出府”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她进了院子,没回屋,先往书房去。书房里灯还亮着,李冲不在,案上摊着条陈稿,压镇纸的石头挪了位置。她拉开暗格,私录还在,绢裹的,麻线捆着。她没解,只伸手按了按,绢面凉。

      她把暗格的板推回去,退出来,闩了书房门。

      回到自己屋里,她没点大灯,只把案角那盏挪过来,火苗小,照得纸上发黄。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想写,笔尖悬了半天,落下去写了两个字:临水。

      写完看了一会儿,拿指头沿这两个字的边儿抠,墨没干透,蹭了一指尖的黑。她在裙上蹭了蹭,没蹭净。

      太后等她临水。等她临水做什么?看她算账?看她把谁搁上秤?

      她把笔搁下,笔尖朝外,顺手又转回来,朝里。

      高允的私录她拆成了三份,一份在国子学书库,一份在李冲书房暗格,一份在阿洛货栈。三份,少一份就少一份筹码。要是拿一份出去,交到太后手里——交哪一份?交多少?交出去的那份,太后看了,知道她手里还有,还是以为她就这些?交多了,显得她急着脱手;交少了,显得她藏着掖着。

      这跟她从前做过的那些案子一样。买方压价,卖方守价,中间人递话。可从前她算的是数字,如今纸上写的是人。

      她想起王叡方才拍案,拍得没准头,一下一下的。她自己的手指头也在案上敲,敲了一下就停了。

      太后不问,才吓人。王叡这话说得对。不问,是等她自己送上门去。

      外头起了风,窗纸“噗噗”地响。她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闩上,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花盆被踢翻了,滚了滚,磕在柱础上,没碎。跟着是一声压着嗓子的骂,骂了半句就咽回去。

      李韶。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李令徽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开窗去问。她把窗闩插好,回到案前。

      纸上的“临水”两个字,墨蹭花了一半,剩个“临”字还认得出,“水”字糊成一团黑。

      她把纸折了一折,没往袖里塞,压在砚台底下,跟那块粗麻布、那张“绳、匣、门”搁在一处。三样东西叠着,纸角对着纸角,麻布毛边翘起来,蹭着上面的纸。

      她坐下来,没再写字。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跳了跳,暗下去。她拿剪子绞了,火苗又蹿起来,照着她搁在案上的手。手心里有一道印子,是方才门框上硌的,红的,没破皮。

      太后在等她走到水边去。这一层,她方才在车里已经想过了。

      她从前算一笔账,总要先知道对手要什么。太后要什么,她如今知道了。

      可太后不知道的是,她方才在车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太后数的那些临水,没有一回是她自己凑上去的。石缸是路过,积水是阶前,渠边是周顺塞的食盒。她躲了这么多回,回回都是水找上她。

      这一回,她得自己走过去。

      她把剪子搁回原处,剪尖朝里。

      桌上的灯亮着,照着砚台底下露出来的那一角纸。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纸角动了动,蹭着麻布,沙沙的,很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酒坛边的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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