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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阿洛的坦白 西市货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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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货栈的后院堆着半人高的旧筐,筐底结了一层冰碴,踩上去咯吱响。李令徽绕过一只倒扣的染缸,闻到靛蓝和碱水混着冻土的气味。阿洛蹲在墙根背风处,面前支着一只矮脚炭炉,炉上坐一把缺嘴的铜壶,壶嘴歪着,蒸汽从歪口里斜斜喷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块饼,掰碎了往嘴里送,掰一块搓一下手指,碎屑落在膝头的粗布上。
李令徽在她对面蹲下。阿洛抬头,喊了声“阿姊”,声音又轻又快,喊完又低头掰饼。
“手炉呢?”
“搁家了。炭贵。”阿洛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阿姊来,路上雪化了没?”
“化了。鞋湿了半截。”
阿洛“哦”一声,拿火钳拨炉灰,拨出一个红亮的炭块,夹到炉边晾着。
李令徽没接话。她把袖口往紧里拢了拢,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拿。松签先搁在膝上,签头尖朝外。纸角压在松签上头。货栈的裁页最后放,铺平,拿手掌抹了一下折痕。
阿洛的视线落在裁页上,拨炉灰的手停了。火钳尖头杵在灰里,没动。
“这页是从货栈旧簿上裁的。”李令徽说,“去年开春以前,一笔代送,往东阳王府后巷,收信人栏署一个‘洛’字。起笔重收笔轻。”
阿洛把火钳抽出来,在炉沿上磕了磕,磕掉灰。她又磕了一下,火钳没搁稳,掉在冻土上,弹了一下。
“我记岔了。”她弯腰捡火钳,头低着,“货栈那边经手的字,我哪认得。”
“笔迹是你的。”
阿洛捡起火钳,拿袖子擦钳杆,擦得很慢。擦完把火钳横搁在膝头,两只手按在上面。
“阿姊,”她抬起头,脸上堆了个笑,笑到一半僵住,“我送过信。到处跑腿的,谁给钱给谁送。”
“送过几回?”
“记不清。多。”
“收信的呢?”
“人家封着,我哪看。”
“谁给你的?”
阿洛的拇指在火钳杆上搓了一下,又搓一下。她眼睛往院门口瞟,院门口堆着两只破筐,没人。
“去年的事了。”她说。
“我问的是三年前。”
阿洛不说话了。炭炉上铜壶咕嘟了一声,歪嘴喷出一股白汽,直直扑到李令徽手背上。她没躲。
“你右手往袖里缩的那回,”李令徽说,“袖边支起一个尖角。纸。”
“碎布头。”
“角上有半个‘荫’字,还有一方私印的边。”
阿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把火钳从膝上拿下来,搁到地上,放得很轻。然后两只手对搓,搓掌心,搓指根,搓到左手虎口那块起毛的粗布,来回搓。
“阿姊。”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轻。
“我不是来问罪的。”李令徽说,“我要知道那封信送给了谁。”
“送信的只管送。”
“收信人总有个名姓。”
“后巷那家,当差的接的。姓什么我没问。”
“三年前那封呢?”
阿洛的手停了。停了好一会儿,重新搓起来,搓得比先前快。
“那封不一样。”她说。
李令徽没催。她把纸角往阿洛面前推了推,推过冻土上一道冰裂。
阿洛低头看纸角,看了很久。铜壶又咕嘟一声,这回汽喷得偏了,往院墙那边去。
“三年前,”阿洛开口,嗓子发紧,“不是货栈的簿。是有人找上我,在西市口。”
“什么人?”
“一个门客。穿得不算差,可也不像正经官人。袖口磨白了,腰带是旧的,说话带并州口音。”
“叫什么?”
“他没说。只让我喊他‘老沈’。”
李令徽把松签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签头硌着指腹。
“送哪儿?”
“往北。拓跋家封地上谷那边,一个庄子。”
“信里是什么?”
“封着。火漆。”阿洛抬起手比了比,“这么厚。”她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两指宽的圈,“他说是家书,家里老母病了,他走不开,托人捎回去。”
“你信了。”
阿洛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给了钱。给得多。”她顿了一下,“我娘那阵子咳得厉害,抓药要钱。”
“那门客后来还找过你?”
“找过两回。都是送信,往同一个庄子。第二回给了我一件旧袄,说天冷了。袄是旧的,补过,可棉花是新的。”
李令徽注意到阿洛说这话时,手摸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襦前襟,摸完把手放下了。
“第三回呢?”
“没有第三回。过完年开春,我去西市口等,等了两集没见人。后来听人说,老沈死了。”
李令徽把松签搁下来。
“怎么死的?”
“不知道。坊间只说死了。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冬天?”李令徽追问,“你刚说三年前他找的你,第三回没来,是开春。怎么死讯是去年冬天才传出来?”
阿洛张了张嘴,煤灰味混着雪气灌进来,她咳了两声。
“我……我没细打听。”她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一下,“送信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你在哪儿听说的?”
“城南。废坊那边有个卖炭的老头,从前跟老沈喝过酒。我去拉炭,他提了一嘴。”
“废坊?”
“就是城南烧了的那片。前年走水,烧了半条巷子,没人修,空着。老沈后头就住那儿。”
李令徽把裁页收回来,折了两折,塞回袖里。纸角也收了。松签捏在手里没放。
“阿洛,”她说,“你在拓跋家偏院洒扫过三个月。”
阿洛的背绷直了。
“去年三月到六月。”李令徽说,“替疤脸管事往府外送过两回东西。”
“那是洒扫的差事,阿姊你让我去的。”
“我知道是我让你去的。我问的是,你从偏院送出去的东西,跟老沈让你送的信,有没有干系?”
“没有。”阿洛答得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我送的是管事让送的,包着,也没看。”
“包着的。”
“跟老沈那封一样,火漆。可管事没说是信,只说是府里的物什。”
李令徽看着她。阿洛的眼睛往下走,走到自己鞋尖上,停住。
“阿姊,”她忽然说,“我是不是惹祸了?”
“你先答我。偏院那两回,收东西的是谁?”
“一个外头来的,在角门等。我不认得。”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斗笠。”
“两回都是同一个人?”
“第二回好像是。”阿洛的拇指掐进食指第二指节,掐得指腹发白,“阿姊,我那时候只当是跑腿。我不知道后头有这些事。”
“你不知道后头有这些事,”李令徽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可你现在知道了。”
阿洛没接话。炭火暗下去一层,她弯腰拿火钳拨了拨,拨出一股烟,呛得她偏过头。
“老沈那三封信,”李令徽说,“你送进庄子,交给谁?”
“头一回交给门房。第二回门房领我进去,交给一个管事的,姓什么不知道。第三回没送成。”
“门房认得你?”
“认得。第二回去,他还问我吃了没。”
“那庄子,你去过两回,进门往哪走,院里什么光景,还记得多少?”
阿洛想了想。“进门一条道,两边是矮墙,墙根堆着柴。过了影壁往东拐,管事的在第二进东厢。院里养着鸡,散着养,满地鸡粪,走路得踮脚。”
“庄子上人多不多?”
“不多。我头回去,从门房到东厢,路上就碰见两个婆子。第二回多些,院里晾着被单,像来了客。”
“客。”
“我没见着人。就看见被单,白的,晾了好几竿。”
李令徽在心里把这几样摆开:三封信,一个死了的门客,一个姓洛的除名户,上谷的庄子。她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
“阿洛。”她声音放软了。
阿洛抬头,眼眶红着,没掉泪。
“老沈的事,还有谁知道?”
“没人。就我。”
“你跟苏蕙说过没有?”
“没有。”
“你娘呢?”
“我娘走了。”阿洛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冬天走的。跟老沈的死讯前后脚。”
李令徽没说话。她低头把松签插回袖中,签头蹭过袖口的粗布,发出很轻的一声。
“阿姊,”阿洛忽然往前探了探身,“那封信里头要真是荫户的事,我是不是也算……”
“你先别想这个。”
“我怎么能不想。”阿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我娘从前也说,给人家跑腿,别问,问多了不好。可我这心里——”
她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下,又拿开。
“我夜里睡不着,就想那些信。老沈说家里老母病了,我就想,那信要真是给什么荫户挂名的文书,那我送进去,不就是替人把活人的名字抹了?”
“你现在想这些,晚不晚?”
话出口,李令徽自己顿了一下。阿洛的脸白了白,嘴唇抿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令徽说。
“我知道阿姊什么意思。”阿洛低头搓衣角,搓了两下,布起了毛,“阿姊算得清楚。我笨,我要是早问一句,兴许就没这些事。”
铜壶里的水快熬干了,底上滋滋响。阿洛提起来,往炉边地上倒了倒,倒出几滴浑水,渗进冻土里。
“那门客,”李令徽重新开口,“你说他死了。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
阿洛倒了水,把壶搁回去,搁得很正。
“去年冬天,”她说,“城南废坊,炭市后头那片烧塌的屋子。有人在那底下翻出个人来,冻硬了。卖炭的老头说就是老沈,衣裳还是那身旧的,腰带也是旧的。没人报官,坊里自己挖个坑埋了。”
“冻死的?”
“说是喝多了,倒在半道上。”阿洛拿火钳拨了拨炉里的炭,炭没红光了,灰扑扑的,“可我总觉着不对。”
“哪儿不对?”
“老沈不喝酒。他找我的时候,身上从来没有酒气。他给钱的时候手很稳,说话也稳。这样的人,怎么会喝多了倒在半道上。”
李令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搁了一搁。
“他死之前,你见过他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开春。第三回没等到他,我就没再去西市口。”
“他没再找过你?”
“没有。”阿洛摇头,“哦,有一回。去年入秋,我在城南拉炭,远远瞧见一回。我喊他,他没应,拐进巷子里去了。步子快。”
“你确定是他?”
“衣裳对。走路的样子也对。他走路有点撇脚,左脚外撇。”
李令徽把“撇脚”记下了。她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僵,起身时晃了一下。阿洛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
“阿姊,”她也站起来,“你别跟人说老沈的事,成不成?我……”
“瞒不住。”
阿洛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要瞒你。”李令徽说,“是这事已经不在你我了。”
“那在谁?”
李令徽没答。她把袖口拢紧,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回头,阿洛还站在炭炉边,两只手垂着,围裙上沾着炭灰和饼渣。铜壶搁在炉上,壶嘴还是歪的。
“那门客,”李令徽说,“除了‘老沈’,你就没听他提过别的名姓?有没有人来找过他,说过他从前在谁门下?”
阿洛站着没动。炭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下去,灰面上浮起一层白。
“有一回,”她说,“他喝酪浆,跟人说话,我在旁边等。那人喊他‘沈先生’,说‘府里等你回话’。就这一句,老沈就把人拉走了。”
“哪个府?”
阿洛沉默了一阵。巷子那头有牛车轧过冻土的声音,赶车的吆喝了一声,牛铃铛铛地响过去。
“我没敢问。”
李令徽站住了。雪水从屋檐滴下来,滴在她后颈上,凉得她一缩。
“阿姊,”阿洛忽然说,“我替人送过信,可我不知道那信要做什么。”
李令徽看着她。阿洛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小,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开,就那么贴着。
“你刚才问我那门客是谁。”阿洛说,“他姓沈。叫沈什么我不知道。他死了。去年冬天,在城南废坊。”
李令徽把袖里那三样东西挨个按了一遍。松签尖,纸角硬,裁页薄。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出了院门。巷子里雪化了一半,脚踩下去是稀泥,拔出来带响。她走出一截,听见身后阿洛把院门合上了,门轴吱呀一声,接着是插闩的响,很轻,像怕惊了谁。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摊开看。指节上那道浅疤被雪气浸得泛了白。
老沈。并州口音,左脚外撇,不喝酒,死了。一个死了的人,替谁跑上谷的庄子送荫户文书?他上头那个“府”,是哪个府?
她把手攥起来,插回袖中。松签硌着掌心,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