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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酒坛里的问 酒坛是她亲 ...

  •   酒坛是她亲手抱上车的。

      李媛站在二门里看,说府里有的是人,何必自己抱。李令徽没应声,只把坛口的红绸又按了按。黍酒不沉,可坛身圆,车一颠就滚。她索性抱在膝上,一路抱进宫门。

      偏殿里炭气重。冯太后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脚边铜手炉敞着盖,炭灰里埋着几颗枣。她没抬头,手里一排简牍,一牍一牍翻过去,翻得慢,翻完了才搁下。

      “李家的车,轴声不对。”太后开口,眼睛还落在简上,“该上油了。”

      “是。回去就让人上。”

      “坐。”太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榻边的杌子,“别站着。哀家这儿不兴站。”

      李令徽坐了。坛子搁在脚边,红绸在殿里的光下显出一种旧了的暗。“祖母赏酒,家里不敢自饮,先送来请祖母尝第一口。”

      “嚯。”太后这才抬眼,笑了一下,“你爹教你说的?”

      “父亲说,酒是中山王府的。”

      太后的笑没散,伸手指了指那坛子:“打开。哀家闻闻。”

      旁边的小黄门上前,李令徽却先一步弯腰,把红绸解开,坛盖一掀,酒气漫出来,浮着一层薄米油。太后的鼻子动了动。

      “好酒。”太后说,“王叡自家舍不得喝这个。”

      她让小黄门取碗来,倒了半碗,却不喝,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碗底在漆面上磨了一下,声响很轻。然后她拿起方才那排简牍,接着翻。

      殿里静下来,只有简牍碰简牍的轻响,还有炭盆里偶尔爆一声。

      李令徽坐着,手放在膝上。她数过了,从进殿到这会儿,太后一个字没提国子学。她原想好的那句“学馆清议,多承祖母挂心”,在舌尖上停着,没出口。太后翻简牍的架势,是让人等的架势。她等。

      翻到第五牍,太后停住,眼睛从简上挪过来:“学馆里头,冷?”

      “冷。廊下值房,炭给得不足。”

      “崔光那个人,办事板正,不会给自己多要一筐炭。”太后把简牍搁下,往榻背上一靠,“清议头一回,议出什么了?”

      来了。

      李令徽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没动。“议了个章程。学馆里寒门多,高门少,寒门要议钱粮,高门要议田亩,议到一半,高门走了。”

      “走了几个?”

      “七八个。”

      太后笑了一声,不是笑这事,倒像笑别的什么。“高门那几位,回去准说学馆是寒门的地界。你爹在省里,听见这话没有?”

      “听见了。省里有人说,学馆清议,议的都是不该议的。”

      “谁说的?”

      李令徽顿了一瞬。“没指名。”

      太后的手指在手炉边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铜沿上,脆。“哀家倒听见指名了。”她说,声音没高,反而低了半度,“说李冲的闺女在学馆里替寒门撑腰。”

      殿里那点炭气好像一下子沉下来。

      李令徽没有立刻接。她想起李冲昨日在书房说的话:王叡那声“哦”,拖得长。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在杌子边沿按了一下,才开口:“学馆里撑着的是李彪,不是我。我不过替他把话头接住了。他报数报得太急,冯师一问底册,他就僵在那儿。”

      “冯师。”太后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含了含,“东阳王府那个支庶?”

      “是。”

      “他问得对。”太后说,“底册没奏,就不该报。”

      “所以我把那数改糊了。”

      太后终于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抿完把碗搁回去,碗底又磨了一下。“改糊了好。”她说,“糊了好。太清楚的东西,招人惦记。”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清议了。她招手让小黄门把炭盆挪近些,说腿脚发凉,又没头没尾地说宫里前日有个乐工弹筝,弹错一个音,自己哭了半宿。说到这儿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李令徽跟着笑了一下。她知道这是等。

      果然,笑完了,太后把话往回一兜:“你在府里,平日里谁替你跑腿?”

      “周顺。府里的老人。”

      “还有呢?”

      “苏蕙。在如浑水边洗衣裳的,替我在外头打听些市面上的事。”

      “洗衣裳的。”太后点点头,像在记,“还有?”

      李令徽的舌尖停了一下。这一停,她自己知道停得不好。

      “还有个丫头,叫阿洛。替我在外头传话,跑跑腿。”

      “阿洛。”太后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念得不重,“哪儿来的?”

      “寒门。从前在城里替人抄书。”

      “抄书的丫头,认得字。”

      “认得几个。”

      “替你跑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

      太后“嗯”了一声,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饮尽,饮完把碗往几上一放,这回放得重,瓷碰木,一声闷响。

      “那个替你跑腿的丫头,”她说,“勤谨不勤谨?”

      李令徽的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她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串问,问的不是苏蕙,不是周顺。太后问的是“还有呢”,一直问到阿洛出来。她要是把阿洛混在“还有”里头含糊过去,那是躲。她躲了,太后就知道这名字有分量。她方才停那一下,已经露了。

      她抬眼看着太后。太后靠回榻背,手拢在袖里,模样很闲。

      “勤谨。”李令徽说,声音放平,“跑腿的丫头,认几个字,手脚还算利索。外头传个话,递个东西,比府里小厮便宜。”

      “便宜。”太后把这两个字嚼了嚼,笑了。那笑一直挂着,不散,也不深。“勤谨就好。”

      她不再问了。

      李令徽坐在那儿,肩上那根弦不但没松,反倒更紧。勤谨就好。这话太轻,轻得像雪落水面,落下去的地方水底下是什么,她看不见。

      太后转去说别的,说天冷,说宫里的水仙今年开得早。李令徽应着,应得不多不少。

      正说着,外头有人报,说张祐回来了。

      张祐进来时是贴着墙根走的,走到殿中,先朝太后躬身,又朝李令徽这边略一点头,头点得浅。他手里拿着一册薄薄的簿子,翻开着,指头夹在里头。

      “太后,人回来了。”

      “几个?”

      张祐低头看簿子,指头在纸上点了两下。“三个。”

      太后“嗯”了一声,摆摆手,张祐便退到一旁,簿子合上,拢进袖里。

      李令徽的眼睛跟着那册子走了一瞬。三个。什么三个,太后没问,张祐没答,殿里也没人觉得该答。她把这一节收进心里,面上只作不见。

      太后又说起水仙,说剪子钝了,铰不动。李令徽顺着话头说府里有把好铜剪,回头让人送来。太后笑,说“你倒记得”。

      临出殿,太后忽然叫住她。

      “那坛酒,”太后说,“回去告诉你爹,哀家尝了。好。”

      “是。”

      “还有——”太后拖了一拖,“方才你说的那个跑腿丫头,叫什么来着?”

      李令徽的脚在门槛前停住。

      “阿洛。”

      “阿洛。”太后点点头,眼睛看着手炉,“去吧。”

      出殿时廊下风大,灌进领口,李令徽才发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潮了,贴在脊上,凉。

      她抱着空坛子走。坛子轻,红绸搭在臂弯。宫道两旁的雪扫过了,堆在墙根,化了一半又冻上,踩上去咯吱一声,像踩碎了什么薄东西。

      走到宫门,张祐在那儿。

      他站在门槛里侧,手里还是那册簿子,这回没翻开,只在指间转。见李令徽过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得不显眼。

      “李姑娘。”

      “张内侍。”

      张祐笑了一下,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处。“太后今日问了几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李令徽抱着坛子站住。

      她数了数。周顺、苏蕙、阿洛。三个。

      “三个。”

      张祐低下头,把簿子翻开,在袖口挡着的地方,拿指头在纸上记了一笔。记完了,簿子合上,又拢回袖里,抬脸还是那副笑。

      “路上滑,姑娘慢走。”

      李令徽出了宫门。车在阶下等,周顺迎上来接坛子,她没松手,自己抱上了车。

      车一动,轴声果然不对,咯噔咯噔。她坐在车里,坛子搁在膝上,红绸垂下来搭在手背。

      三个。

      太后问的,是三个。张祐记的,也是三个。

      可太后问话时那册子里记的,未必是这三个。张祐方才记的那一笔,是替太后记,还是替别人记——她一时分不清。

      她想起太后临走那一声“阿洛”,念得跟头一回念时一模一样,轻飘飘的。

      一个名字,念两遍。

      车过西市口,帘子外头一阵酪浆的酸香飘进来,混着雪后的冷。她掀了掀帘角,看见老槐树下那个摊子,最里头一张桌空着。

      她把帘子放下。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李令徽把空坛子交给周顺,让他搁回库房。自己进了屋,坐在案前,把袖里的东西一件件摸出来:松签、纸角、货栈旧簿裁下的一页。

      三样并排放着。

      她又从妆奁底下抽出王叡那张粉笺,搁在最末。粉笺上“太后闻学馆有清议,甚慰”几个字,圆软。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案上敲。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

      窗外雪又起了,细细的,落在窗纸上,化了,洇出一小点湿印。

      苏蕙明日还要去货栈——不,货栈去过了。她忽然想起,苏蕙说过,那管账的婆娘记得那一笔。记得,就是留了心。留了心的人,会不会也跟别人说过?

      她把手按在纸角上,指腹压着那个半个“荫”字。压得浅印泛白。

      这屋里没别人。她把粉笺往回塞,塞到一半,停住。

      太后今日问的若是三个,那阿洛这一个,往后就不只是她袖里的松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酒坛里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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