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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定 阿洛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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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来时,天刚擦黑。
李令徽在后院柴房等她。这地方是阿洛自己挑的,走灶房后头的小通道,绕过柴垛,从一扇半塌的门洞里挤进来。门洞外头堆着半人高的劈柴,挡得住路过的眼睛。
“来了。”李令徽把油灯往柴堆上一搁,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
阿洛没应声,先蹲下去,把脚上沾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蹭。她今日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细瘦的腕子。指节上墨渍比上回见时更深了,渗进纹路里,像嵌了几道细黑线。
“路上有人跟?”李令徽问。
“没。”阿洛站起来,拍了拍手,“从炭市口绕了两圈,又钻了一趟纸铺,出来时候换了双鞋。”她抬了抬脚,是一双旧麻鞋,鞋头磨得快通了,“孙嬷嬷娘家兄弟的铺子,后门通着巷子,我在里头把鞋换了,才往这边来。”
李令徽点头。这办法不错,换鞋换方向,跟的人若只看脚程,一准儿跟丢。她没夸,只把油灯挪了挪,让光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上回你说,西市那边卖炭老赵被两个鲜卑人问过话。”
“问了。”阿洛蹲下来,随手捡了根柴棍在地上划拉,“问一个替人抄书的汉女,十七八岁,木簪绾头。老赵说问话的人袖口有绣纹,像是谁家府上的僕从。”
“绣的什么纹?”
“老赵不认得。他说那俩人没穿官服,但走路迈步子的架势,不像市井里的。”阿洛把柴棍一撂,“我后来没再去。按你说的,改走纸铺那条线了。”
李令徽把油灯往旁边一推,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这纸是她从李冲书房废纸篓里捡的,背面能用,正面写满了三长制试行里几个坊的户数,已经被划得乱七八糟。她把纸翻过来,又摸出一截炭条,蹲下去,铺在地上。
“你别蹲着,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柴垛。
阿洛瞥了一眼那纸,没动。
“我不识字。”
“知道你不识字。”李令徽说,“我说,你听。听完再说坐不坐。”
阿洛这才在柴垛上坐了,脊背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随时要站起来。
李令徽在纸中间画了个圈。“这是西市。”圈旁边画了个小方块,“这是卖炭老赵的铺子。这条线断了,不用了。”她在小方块上打了个叉。
阿洛看着那个叉,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现在能走的路,一是纸铺,二是炭市口,三是宫城西门收泔水的吴家。”李令徽在圈下头画了三道竖线,“三条道都通西市,但都贴着坊墙走,若有人存心盯,堵住坊口就全断了。”
阿洛点头。
“所以得再开一条。”李令徽在圈的另一边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连了一道弯线,“不走坊墙,走市里。西市里头,货栈多不多?”
阿洛想了想。“多。卖布的、卖皮子的、贩药材的,后头都带半截院子,堆货用。有些院子里还住人,掌柜的、伙计、看仓的,杂得很。”
“有没有空闲的院子?租得下来的?”
阿洛没马上答。她偏过头,看了看李令徽画的那道弯线。“你要租院子?”
“租一间。不用大,能搁下一张桌、两个人,白天能进能出,不招人问。”
“做甚?”
“传信。”李令徽把炭条放下,“你一个人跑,跑断腿也跑不了几条线。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消息汇到一处,再分头送出去。院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洛沉默了一阵。柴房外头有风,从门洞灌进来,油灯火苗往旁边一歪。她伸手护了一下火,掌心挡在灯前,火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她脸上晃了几晃。
“要多少?”她问。
“什么多少?”
“租院子,一个月多少粟,多少帛,你算过没有?”阿洛看着她,眼睛不大,看人时却很定,“你方才说的那些,听起来都对。可你要不是自己掏钱,就得从李府账上走。李府的账,府里有人看,外头也有人看。你租一间西市的院子,不出三日,半个平城都知道李冲家在西市置了产业。”
李令徽没接话。
阿洛说得对。她确实还没算到这一层,或者说她算了,但没算到阿洛会当面戳出来。这个寒门丫头,替人抄了四年书,抄过的信不往外说,可该看的都看在眼里。
“你说得对。”李令徽说,“钱不走李府。”
“那你哪来的钱?”
“我娘给的。每月给我些零碎,让我买针线、买脂粉。攒了几个月了,不多,租一间小院子,够头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这条线若跑得通,自然有别的进项。”李令徽看着阿洛,“你替人抄书,错一字赔一张纸,三文钱。你抄一页挣多少?”
“看什么书。佛经贵些,一页五文。寻常书信,三文。”
“一个月能抄多少页?”
“赶得紧,三百页。赶不紧,一百来页。”
李令徽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三百页,五文,一千五百文。听着不少,可平城米价一斗多少,她还没问过。她没问,只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院子租下来,你管着。”她说,“白天你照常抄书,有人来送信,你接了,记下,该往哪送往哪送。我再找一个抄录的,帮你分担些。”
“谁?”
“苏蕙。”
阿洛皱了下眉。“城南苏家那个?她爹是替人写状子的——”
“她爹写状子,她替她爹誊抄,字比你我都熟。她不进西市,只在城南接应,你这边收了信,转到她手上,她誊一份留底,原信再往外送。”
阿洛低着头,拿柴棍在地上画了几道。李令徽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阿洛抬起头。“西市里有间院子,在卖布的那片后头,原先是个贩药材的租的,上月人走了,院子空着。东家姓赵,是卖炭老赵的远房叔伯。你要租,我去问。”
“你去问,不能说是李府要的。”
“我知道。”阿洛说,“我说是我自己租,替人囤纸。”
“他会信?”
“我替他家抄过一本《杂字》,没收钱。赵老头记这个人情。”
李令徽点了点头。她蹲下去,把那张纸翻到正面,看了看上头被划乱的字,又翻回背面,在圈圈线线旁边写了几行小字:西市货栈,南片,卖布区后巷,赵姓东家;月租粟若干斗,先付两月;白日开门,兼卖纸笔作幌;传信以布匹花色为记——青布取信,蓝布送信,赭布为急。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停,炭条悬在纸上。
“暗语用布匹花色,你记不记得住?”
“青布取信,蓝布送信,赭布为急。”阿洛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来送信的人,怎么知道该拿什么布?”
“你给他们的信物上染什么色,他就拿什么色。”
“若有人截了信物仿呢?”
阿洛没答。她伸手把李令徽手里的炭条拿过来,在纸角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布边上,叫染坊的做暗记。一寸里染三道浅纹,外人看不出来,染坊的师傅一看就明白。”
“你认得染坊的人?”
“西市里染坊有三家,我替其中一家抄过账本。他们家染布,一寸里记几个纹,是有规矩的,不是乱染。”
李令徽看着那个歪方块,心里动了一下。阿洛对西市的熟悉,已经超出了“替人抄书、跑腿传话”该有的程度。哪家染坊有暗记规矩,哪家院子空着、东家是谁、跟卖炭老赵什么亲戚,这些事,得是常年泡在市里的人才摸得清。
她没有问。
她把纸从地上拿起来,把上头的字又添了两行——苏蕙处留底,每月对一次;阿洛只管传信,不写密报。添完,她把炭条递回去。
“你看一眼。哪儿不对,说。”
阿洛接过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她认得的字不多,但李令徽写的那几行,大半是数字、地名、花色,她能认个七八成。看到最后一行,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她指着“阿洛只管传信,不写密报”那行字。
“你不识字,写不了密报。我也不打算让你写。”李令徽说,“你只管把信送到该送的地方,信里写什么,你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万一出了事,你咬死这一条。”
阿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出卖你?”
“都怕。”李令徽没绕弯子。
阿洛把纸放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我替人抄过信,抄完了信纸还回去,自己一个字不留。你让我传信不写密报,我应。可你得让我问一句——这院子是你的,还是李府的?”
“我的。”
“你哪来的钱?”
“我方才说了,我娘给的。”
“你娘给你买脂粉的钱,你拿来租院子传信。你爹知道吗?”
李令徽没有立刻答。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拨了拨。
“不知道。”
“那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阿洛又沉默了一阵。柴房外头,远处传来更鼓声,沉沉地砸了两下。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我不识字,这纸我带回去也没用。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她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传信可以。我不写密报,也不替你记谁说了什么、谁跟谁走得近。我只管把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别的,我不掺和。”
“行。”
“还有。”阿洛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指节上的墨渍,“我在西市做过短工,做过不止一家。有些事我不想提,你也别问。你要问,这院子我不租了。”
李令徽看着她。阿洛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略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我不问。”李令徽说。
阿洛点了点头,转身往门洞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侧过身来。
“你方才让我坐,我没坐,是因为你画的那些圈,我先前都想过。卖炭老赵那条线断了之后,我就琢磨过换个地方落脚。可我没钱,也没人替我出头。你出钱,我出力,这是买卖。买卖做得成,我应你。买卖做不成,你也别拿李府的名头压我。”
“压你做什么。”李令徽说,“买卖不成,我还得另找人。”
阿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她矮身钻进柴垛后的门洞,临了回过头。
“明日午后,西市卖布区后巷,我带你去看院子。你换身素净衣裳,别穿藕色的,太扎眼。”
李令徽应了一声。
阿洛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来,从门洞外探进半个脑袋。
“你那纸上写的‘你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定。租哪间、怎么走、怎么传,你比我熟,你拿主意。我只管出钱,和你要结果。”
阿洛看了她一会儿。“我识字少,你不怕我被人诓?”
“被人诓了,你替我赔。”
“我拿什么赔?”
“拿你往后挣的赔。”
阿洛没再问。她缩回脑袋,脚步声在柴垛后头响了几下,轻了,远了。
李令徽蹲在原地,把油灯端起来。火苗晃了两晃,稳住了。她低头看那张纸——背面那行“你定”两个字被炭条涂得重了些,黑黢黢的,压住了底下半行字。
她忽然觉得袖口里有什么硌了一下。伸手一摸,是那根松签,签尾的树皮又掉了一小片。她捏着那片树皮,没处放,搁在了柴堆上。
第二天午后,她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襦,头上只拿一根木簪绾着,没戴素银的那根。出府时走的是角门,门房周顺问她去哪儿,她说去纸铺挑几刀纸。
周顺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西市比李令徽想的热闹。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一溜铺面从南往北排过去,中间夹着几条窄巷,巷子两边也支着摊子,卖吃食的、补锅的、磨刀的,烟火气混着牲口粪尿的味道,被日头一晒,闷得人鼻子发酸。
阿洛在卖布区后巷口等着,见她来了,没多话,转身领着往里走。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头顶上晾着各色布匹,红的青的赭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挂了一巷子的旗。
“这间。”阿洛停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门板上贴着半张褪色的招子,写着“药材发卖”。她推开门,院子里头不大,靠墙堆着些烂木板,一角有口水缸,缸沿缺了半边。
“赵老头说,月租八十文,先付两月。院子里有口井,水能喝,不用去外头挑。”阿洛指了指西墙根,“先前贩药材的留了个棚子,能搁东西。”
李令徽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铺面朝后巷,前头对着卖布区的正街,人流量不小。院墙不高,隔壁就是另一家货栈的后院,站在墙根能听见那边有人搬货的吆喝声。
“就这儿。”她说。
阿洛从怀里摸出三根布条,青、蓝、赭,往井台上一摆。“暗语这么走——青布取信,蓝布送信,赭布为急。送信的人把布条系在门环上,我一看颜色就知道该往哪送。布条收了就烧,不留。”
“染坊的暗记呢?”
“我跟染坊说,是替纸铺染包纸的绳,一寸三道浅纹。他们不管染什么用,给钱就染。”
李令徽蹲下来,把三根布条重新摆了一遍。她想起昨天在柴房里没问出口的那些话——阿洛对西市每条暗巷的熟悉,哪家染坊有规矩,哪个东家欠谁人情,这些事不是抄书抄出来的。
但她答应了不问。
“苏蕙那边,我明日去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只誊抄,不跑腿。你送到她那儿的东西,她留一份底,原样封好,你取走。”
阿洛点头,把布条收起来,揣进袖里。她抬手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旧布条,缝在袖里子上,颜色比外头的粗麻深些,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拆下来的。
布条上有个绣纹,灰扑扑的,不大看得清。
李令徽瞥了一眼,那绣纹像是个字,笔画繁复,左边有个“阝”旁。她没看清右边,阿洛已经把袖子扯下来盖住了。
“走。”阿洛说,“再晚纸铺该关门了。”
她先出了院门,步子快,脚底踩在巷子的碎砖上,没一点声响。
李令徽跟在后头,把那个绣纹在心里记了一遍。左边“阝”,右边被袖子盖住了。平城这地界,姓里有“阝”的多了,陆、陈、陶、阳。她想起阿洛替陆叡母亲抄过《华严经》。
她没往深处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间院子,这三根布条,这条终于不经过李府正门、也不经过宫中的通道。
出了巷口,阿洛往南一指:“纸铺在那边。你买你的,我往炭市口去一趟,赵老头那边得回个话。”
“好。”
阿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你定’,我定了。院子租下了,往后这条线怎么跑,我说了算。你只管送信来。”
“行。”
阿洛转过身,混进西市的人流里。粗麻衣裳灰扑扑的,跟旁边挑担的、赶车的、卖布头的一模一样,走出十来步就分不清了。
李令徽站在巷口,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泛着白。
袖里的松签硌着小臂。她摸出来看了一眼,签尾的树皮只剩一丝挂着。
她想起方才那道布条上的绣纹,那个“阝”旁。
然后她转身往纸铺的方向走,没再回头。